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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朝孤臣》

第25章 打草谷乱,烈火重生
权术,无需更改、不必收敛。

    正因如此,耶律德光可以为了笼络中原民心、顾及冯道屡次苦谏,暂时约束皇城禁军、稳住汴梁一城的表面安稳,却从无真心废除“打草谷”陋习、彻底整肃军纪的念头。他一生凭铁骑定乾坤、靠杀伐登帝位,信奉强权至上、武力立国,从未读懂仁德安民、与民休息的治世根本,更不懂民心为江山根基的万世大道。

    汴梁高墙之内的安稳,终究只是一层自欺欺人的粉饰太平。皇城宫阙、御街朱门、权贵府邸,尚且能靠帝王威压、冯道苦心周旋,维持一派虚假的平静。可城墙之外,千里中原、数十州县、万千乡野,早已彻底脱离管控、秩序崩塌,沦为辽军铁骑肆意肆虐、苍生万民泣血哀嚎的人间炼狱。

    本该青苗遍野、农夫耕耘、桑麻繁盛的初夏原野,如今满目荒芜、寸草不生、死寂萧瑟。河北千里沃野,本是中原粮仓、富庶根基,如今万顷良田尽数废弃,新生青苗被铁骑马蹄踏碎、层层碾烂,肥沃土地被沙尘覆盖、荒芜遍野。纵横阡陌的古道之上,不见荷锄耕夫、往来乡邻,唯有一队队契丹铁骑往来驰骤,马蹄踏碎黄沙,裹挟着凛冽杀伐戾气,横扫四野村落;河南诸州连绵百里,村落十室九空、炊烟断绝、鸡犬绝迹,街巷之间,不闻市井喧闹、桑麻笑语,只剩百姓凄苦哀嚎、战马凄厉嘶鸣、刀兵铿锵碰撞的绝望回响。

    开春以来,辽军骑兵三五成群、四散而出,不分昼夜、不分远近,遍历河南、河北、曹濮、郑滑等数十州县,劫掠之势全域蔓延、毫无节制。白日里,兵卒明火执仗闯入民宅,翻箱倒柜、搜刮钱粮、抢夺粮粟、牵走耕牛牲畜,将百姓终年积蓄洗劫一空;夜色中,更是肆无忌惮,翻墙入户、破门毁院,劫掠衣物、强掳妇孺、损毁屋舍,恶行滔天、毫无底线。

    但凡有贫苦百姓跪地哀求、稍稍阻拦,或是农户心疼身家、悄悄藏匿些许粮粟、掩护家中老弱妇孺,便即刻招来刀兵相向。轻者皮肉溃烂、断肢负伤,余生残疾、苟延残喘;重者当场斩杀、曝尸荒野,任由风雨侵蚀、蚊虫啃噬,死后连入土安身的机会都无。

    这般惨绝人寰的乱象,绝非零星兵卒私自作乱、一时军纪松散,而是契丹上层勋贵暗中纵容、各级军旅将官视而不见、上下默许、全员放任的全域肆虐。诸多辽军将领甚至私下授意麾下士卒:三军将士南下征战、九死一生,若无一寸劫掠之利、半分实物犒赏,何以酬军功、励军心、稳士气?在这群铁血武夫眼中,中原的富庶、百姓的身家、万民的安稳,本就是他们平定天下的战利品,掠夺无罪、肆虐有理。

    冯道身居辽国太傅高位,总领中原文事、掌理州县民政,是胡汉共治格局下,唯一愿意俯身体察民间疾苦、竭力制衡乱世乱象的汉臣支柱。这些时日,他案头堆积的各地奏报、乡绅诉状、官吏密报一日多过一日,卷卷带血、字字含泪,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家破人亡、一方乡土的生灵涂炭。

    河北赵州、邢州、磁州全境遭劫,辽军反复往来、轮番劫掠,村落被数次洗劫,百姓存粮尽数被夺,春耕农具、赖以谋生的耕牛牲畜无一留存,无数农户春耕无种、秋收无望,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无粮可食,老弱饿毙沟壑,青壮流离四方。河南曹州、宋州、亳州乱象更甚、惨状更烈,辽兵肆意掳掠民间妇孺

    世人只知骂他媚虏求荣、苟活乱世,唾骂他背弃汉家、身居伪廷,却从无人踏入这间清冷官舍,看他夜夜烛下、通读万民血泪诉状的煎熬,无人知晓他背负千秋骂名、孤身撑局的孤苦。半生浮沉乱世,他见惯藩镇混战、天灾人祸、王朝倾覆、生离死别,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无波无澜,可每当细读千里民情、满目疮痍,依旧心口郁结沉郁、眼底酸涩发烫。

    他无数次深夜自问,这般忍辱负重、甘受污名、周旋虏廷,到底值与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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