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平定一时之乱,实则埋下万世之仇。幸存的百姓无路可逃,只得扶老携幼投奔义军,原本零散的流民草寇,硬生生被辽军的暴政逼成了万众一心、死战不退的抗辽洪流。
就在三日前,有一小队辽军斥候,去往开封以西的中牟县探查敌情,入了村落,不见一个青壮,只剩老弱妇孺留守。斥候本想问询粮草,话音未落,村中人敲响藏在枯井里的铜钟,四周麦田里瞬间涌出数百乡勇,短刀农具齐出,斥候全队,无一生还。消息传回汴梁,契丹诸将人人心头发凉。乡野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人愿意再给辽人一丝活路。
右班中原汉臣,更是人人噤若寒蝉、心神惶惶。
他们夹在辽廷强权与中原义军之间,进退两难、左右皆死。忠于辽室,便要面对天下万民的唾骂、义军的清算;暗助中土,又难逃契丹勋贵的侦缉屠戮。数月以来,已有数十名州县汉官,要么被辽廷疑为通敌叛臣斩杀,要么被义军视作附虏奸贼诛杀,两头不讨好,里外皆是死局。人人心怀畏怯,无人敢献策、无人敢进言,只求苟延残喘、静待变局。不少人私下已经悄悄遣散家仆,将细软悄悄送出城外,托亲友送往南方或者河东避难。
唯有冯道,依旧立于百官前列,素衣孤立、神色淡然。
两月之间,他从未停歇半刻。白日奔走朝堂、对接州县、核查户籍、安抚流民、规整赋税,常常要亲自去往城外流民大营,坐在泥地之上,听逃难百姓诉说苦楚。深夜伏案整理典籍、修订吏治章程、梳理民生台账、调停胡汉矛盾。他还特意安排可靠的旧吏,悄悄收集各州府户籍簿册、田亩档案,分门别类封存,转移到城中几处隐秘宅院妥善保管。这些文书,是中原治理的根基,一旦尽数焚毁,日后中原再兴,州县治理便无据可依。他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濒临瘫痪的中原朝堂,维系着乱世仅存的秩序,为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生机。
可他越是勤勉、越是维稳、越是尽力弥合乱象,耶律德光心中的复杂与苦涩便越是深重。
帝王早已看得通透:冯道守的从来不是大辽江山,不是他耶律德光的皇权霸业,而是中原的苍生百姓、华夏的文脉根基、乱世的生民底线。
这一片万里河山,这片生养千万人的中原故土,从来不属于草原铁骑,不属于大辽皇权。它有自己的气运、自己的文脉、自己的民心,强行以武力侵占、以强权统治,终究是逆天而行、无根无源,早晚必崩。
良久,耶律德光抬手,指尖无力地拂过御案上最刺眼的一卷急报。
那是镇州传来的六百里加急,字迹潦草、墨痕仓促,纸角沾着暗红血渍,字字皆是血色惨败:镇州义军蜂起,辽军驻守全军覆没,守将战死,州县失守,粮营被焚,全境叛辽。信使身负刀伤,一路换马疾驰,送到汴梁之时,刚说完军情便当场昏厥,没过半个时辰就咽了气。
他声音沙哑干涩,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凛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开口:“诸卿,近日北地战况,尽览于此。何人可策万全之法,稳住中原残局?”
话音落尽,满堂死寂,无人应答。
往日朝堂,但凡帝王问话,要么勋贵争相请战、扬言踏平叛乱,要么文臣献策筹谋、建言施策。可今日,无人出班、无人发声,连最桀骜好战的麻答,都死死按剑垂首,双目赤红、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中原大局,已然彻底糜烂,再无回天之力。
僵持良久,契丹老将耶律休哥强忍心头愤懑,出班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无力:“陛下,我军……已然无力再战。”
短短七字,如重锤砸落,震得满殿人心俱沉。
耶律德光抬眸,目光沉沉看向这位跟随自己数十年、百战不败的沙场老将,艰难道:“何以无力再战?
-->>(第2/8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