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辽铁骑,横扫北疆、踏平燕云、攻破汴梁,区区中原流民草寇,何至于此?”
耶律休哥抬头,眼底满是血色与沧桑,句句据实而言,字字泣血:“陛下,我军将士,尽出草原,自幼长于寒漠旷野,善骑射、擅野战,却极畏中原湿热秋寒、水土异气。入中原数月,将士半数染病,伤寒咳喘、腹胀泄泻、疮毒缠身,军营之中,日日有士卒病倒、夜夜有兵士病逝。”
“前些日子,臣去城南大营探视,帐内躺满伤病士卒,缺医少药,军医日夜奔走,草药早已耗尽。许多年轻勇士,沙场之上刀箭加身尚且不惧,却被一场风寒拖垮,卧榻不起。善战者疲,守土者病,出战者亡。如今军中伤病满营,精锐折损过半,能披甲执刃、上阵杀敌者,不足全盛三成。强行出战,徒增死伤,毫无胜算。”
这便是辽军溃败最根本、也最无人奈何的死局。
草原铁骑,纵横大漠无敌手,却终究适应不了中原的水土气候。北方干燥寒凉、旷野辽阔,适合骑兵驰骋奔袭;中原秋涝湿寒、河道纵横、村落密布,骑兵优势尽失,反倒极易滋生疫病、消磨战力。
盛夏之时,酷暑蒸郁,辽军士卒多染暑热、上吐下泻;入秋之后,霜寒骤降、昼夜温差悬殊,湿寒侵体、疫病蔓延,军营十室九病,战力断崖式崩塌。
比疫病更致命的,是义军无休止的偷袭缠斗。
中原义军多为本地百姓、乡间壮士,熟稔山川地形、知晓村落要道,深谙地利之便。他们从不与辽军主力正面硬刚,不打堂堂之仗,专挑深夜劫营、半路截粮、僻地伏击、焚仓毁械。辽军铁骑阵型庞大、机动性受限,在复杂的中原地形中处处受制,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大军驻扎,则日日被扰、夜夜被袭,不得安宁;大军出征,则疲于追逐、徒劳奔波,损耗粮草兵力;大军分兵,则兵力单薄、逐一被歼,节节败退。
麻答硬着头皮出班,脸上再无往日倨傲狠戾,只剩满心颓丧:“陛下,末将数次率军清剿,皆是无功而返。叛军散于山野、藏于村落,官兵至则四散隐匿,官兵退则复起作乱。杀之不尽、剿之不绝,我军将士日夜戒备、不得休憩,心力体力尽数耗尽,士气彻底崩盘。”
“更可恨者,民间百姓人人私通义军、户户隐匿叛众。我军所到之处,无一人引路、无一人供粮、无一人报信,满眼皆是敌视,遍地皆是死局。前几日,我派兵征集粮草,百姓宁可把粟米埋入土中,宁可倒进河沟,也不肯交予我军。”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大辽入主中原的虚假盛世。
看似坐拥中原万里河山,实则孤悬异地、四面皆敌。看似占据帝都州府,实则只控孤城,广袤乡野、千里州县,尽数民心背离、不受节制。
耶律德光沉默良久,心口沉沉发闷,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彻底席卷全身。
他转头看向冯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像是绝境之中最后一丝奢望:“冯卿,你总领中原文事,遍察州县民情,如今局势,当真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冯道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这位乱世孤臣开口,等着他再出良策、再稳残局、再挽天倾。两月之前,正是他殿前一番宏论,点醒帝王、暂缓乱局,为大辽续了一线生机。众人皆盼,他能再度逆天改命、稳住危局。
可这一次,冯道没有献策、没有劝慰、没有迂回缓和。
他静静出班,躬身一礼,神色平静却无比决绝,字字恳切、句句写实,没有半分粉饰、没有半分侥幸:“陛下,大势已去,残局难挽。”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彻底击碎了耶律德光最后的幻想。
冯道抬眸,坦然对视帝王,逐层拆解眼下无解的死局,句句戳心、字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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