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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之海未完成的告白》

第六章暗流
   “今天讲哪篇?”她问。

    杨晓东翻开课本。第一篇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他念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的时候,邱玉林打断了他。

    “皂荚树是什么?”

    “一种树,荚果可以洗衣服。”

    “我们这边没有。”

    “书上有图,你看。”杨晓东把课本翻开到插图那一页,指着那棵画得不太像的树。那幅插图画得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出树干和树冠,看上去跟任何一棵树都没有区别。

    邱玉林凑过来看。她的肩膀挨着杨晓东的肩膀,两人的棉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杨晓东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还有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铁锈气息。

    “这画得也太丑了。”邱玉林评价道。

    “课本上的图都这样。”

    “你继续念吧。”

    杨晓东继续念。念到“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的时候,邱玉林又插话了:“这个我知道。蛐蛐嘛。我们小时候在滩涂上也抓过。尚杰比我厉害,他一晚上能抓好几只,装在罐头瓶里。有一次他把蛐蛐放在我枕头下面,半夜叫起来,把我吓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把他揍了一顿。”邱玉林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对小时候的怀念,“那大概是我记得的、我爸唯一一次打尚杰。尚杰后来再也没有抓过蛐蛐,大概是被打怕了。”

    杨晓东看着邱玉林的笑容,觉得那个小女孩一定很可爱——被弟弟恶作剧吓哭的小女孩,后来变成了辍学看店的姐姐,变成了眼角淤青还嘴硬说“摔了一跤”的姑娘。时间真残忍。

    他继续念下去。念到“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的时候,邱玉林问“Ade”是什么意思。

    “德语,再见的意思。”

    “鲁迅还会德语?”

    “他留学过日本,德语可能是在日本学的。”

    “留学,”邱玉林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她从来没有吃过的糖果,“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杨晓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向往——那是一个被束缚在东埔的女孩对远方的本能渴望。但这种向往很快就消失了,被日常生活的重量压了下去,被五金店柜台后面的日光灯照得无处遁形。

    “你继续念吧。”邱玉林说。

    杨晓东念完了全文。念到最后“这东西早已没有了吧”的时候,邱玉林沉默了很久。

    “怎么不说话了?”杨晓东问。

    “我在想,”邱玉林说,“他写的是他小时候。我也想念我的小时候。但我的小时候没有百草园,只有滩涂。也没有蟋蟀弹琴,只有海鸟叫。”

    “滩涂也挺好的。”

    “是啊,”邱玉林说,“但我小时候觉得滩涂不好。泥太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子就脏了,我妈会骂我。后来我妈走了,没人骂我了,我反而不怎么去滩涂了。直到——”她看着杨晓东,“直到今年九月,我在滩涂上碰到一个傻子。”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那篇课文又翻了一遍,假装在看字,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的“课本时间”成了他们的固定节目。

    杨晓东会把课本上的课文念给邱玉林听,邱玉林会问各种问题。有些问题杨晓东能回答——比如“什么叫比拟”“为什么鲁迅要写猹”“闰土后来怎么样了”;有些问题他回答不了——比如“为什么人到长大了就会失去小时候的东西”“为什么有些地方的人可以读书,有些地方的人不可以”“为什么我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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