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的余光瞥见钱四那只畸形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钱四怕她,这个态度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一个退职的老捕快,混到邱兰芝府上讨饭吃,见到故主之女的第一反应是吓得发抖——说明她心里有愧,而愧疚意味着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前,邱莹莹站定,身后的沈砚与她错开半步,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刀柄永远保持在那恰好的一寸距离。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上次来踹院门的刀疤脸。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系着深蓝色布带,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更加狰狞。看到邱莹莹的第一秒,她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不可思议,然后变成了几乎无法遏制的怒意——她显然还记得那个被扫帚抽脸的时刻,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你——”刀疤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口的人能听见,“谁让你来的?你有请帖吗?没有就滚——”
“放肆。”
邱莹莹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一把冷刃从丝绒鞘中抽出,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雅间里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看向门口,她们的视线落在邱莹莹身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面容酷似已故的邱家大当家,目光沉静如深潭,周身气势凌厉而不失风度。有几位年长的女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进我母亲的妹妹办的宴,需要你一个下人拦着?”邱莹莹的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落在雅间正中主位上端坐的那个女人身上,“二姨母,您的人不太懂规矩。要不要侄女帮您教教她?”
邱兰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邱莹莹的脸后凝固了。那杯酒端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面静止的旗帜。
她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年轻。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眉眼之间和邱凌云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邱凌云的面容在原主的记忆中是明朗如秋日的晴空,而邱兰芝的五官则透着一种精于算计的锐利。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料子是上等的蜀锦,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十指上戴了四枚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但也因此显得过于用力——像是在用满身的富贵来掩盖什么。她身边坐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应该是盐铁司的官员和云州城的大商户。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玄色披风,披风的料子和做工都属上乘,但主人却不在座位上。
邱兰芝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随即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是只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里的温度纹丝不动。她放下酒杯,声音温和得像对着一只迷路的小猫:“莹莹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二姨母好派人去接你。来,快进来坐。你这孩子,分家之后也不常来走动,二姨母还挺挂念你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透着慈爱和关怀。如果邱莹莹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大概也会被这张笑脸骗过去。
“不敢劳烦二姨母。”邱莹莹走进雅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正中间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围桌坐着十几个衣饰华贵的女人,应该都是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有几个她认识:沧州盐铁司的副使、福瑞祥的东家、府衙的推官,还有几张在顾府绣房时从窗口见过的面孔。邱兰芝的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这让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拍——敢在这个位置上落座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她款步走到桌前,站定。她的背后有顾老夫人亲口承认的才情,袖中有母亲的名单和证据,身后还站着一个沉默如影的沈砚。她不需要装柔弱,不需要演苦情,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到——邱家大房的女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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