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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119章灶膛里的信
冰凉的脚。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在它毛发里,嗡嗡的,“你得记着,东街,刘婶,红招牌。记住了吗?东街,刘婶……”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念一个咒,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咒。阿黄听着,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它不知道什么是东街,不知道什么是刘婶,不知道什么是红招牌。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记住了老李说这话时,胸腔里那沉沉的、颤抖的震动。

    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五

    第二天,老李起得更晚了。

    日头都爬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堂屋的地上,他才从床上坐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背脊剧烈地起伏,像狂风里一片快要散架的破帆。

    阿黄早就醒了,一直蹲在床边守着。等老李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床头,它才跳下床,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老李慢慢地穿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他也没发现。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外屋。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慢慢地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

    手抖得厉害。划第一下,火柴断了。划第二下,没着。划第三下,嗤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却在递向柴禾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吹灭了。

    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灶台打转。它看看老李,看看火柴,又看看灶膛里的冷灰。然后它转身跑出堂屋,很快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小把枯叶——是昨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总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堆成一小堆,像是给老李铺的软垫。

    老李看着阿黄嘴里的枯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接过枯叶,塞进灶膛,又划了一根火柴。这次,火苗舔上枯叶,轰地一下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赶紧添上细柴,等细柴也燃旺了,再架上粗柴。

    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慢慢地热了,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李蹲在灶前,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沟壑,都照得深深浅浅。他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从灶膛边的一个砖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铁盒子,扁扁的,方方的,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用麻绳捆得紧紧的。油纸已经被熏得发黑,边角都脆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老李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铁盒子露出来,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底,上面印着穿旗袍的美人,美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阿黄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盒子。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铁锈、纸张和樟脑的味道。

    老李没赶它。他打开盒子。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纸,几封边角发黄的信封,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墙上那张黑白照,是彩色的,尺寸很小,上面是老李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老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很精神;女人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两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背后是灰扑扑的营房。

    阿黄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墙上照片里那个,可这张照片里的她,颜色是鲜亮的,脸颊是红润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光。老李也很不一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是黑的,密密实实地盖在头上。

    老李拿起那张彩色照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他的手指很粗糙,长着厚厚的老茧,摩挲在光滑的照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你妈,”他对阿黄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对,不是你妈,是你……唉,跟你说这个干啥,你又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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