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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133章药的味道
竖着耳朵,听床那边传来的声音。呼吸均匀的时候,它就能安心睡。呼吸变重了,或者有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它就会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上去。

    它学会看老李的脸色。早上起来,老李的脸白不白,精神好不好,它看一眼就知道。要是脸色好,它就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要是脸色差,它就安安静静趴在他脚边,不吵不闹。

    它还学会了闻药的味道。老李吃的药有好几种,每种味道都不一样。有时候老李会拿错,把这种药当成那种,阿黄就冲着他叫两声,提醒他。老李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发现阿黄叫的时候都是自己拿错药的时候,就笑着骂它:“你这狗东西,比我自己还上心。”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高兴。它尾巴摇得飞快。

    那个冬天,老李跟它说的话也多了。

    以前老李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现在他坐在藤椅上,能跟它说半天。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在厂里上班的事,说他老伴的事。

    “她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老李指着照片说,“麻花辫,大眼睛,笑起来有俩酒窝。”

    阿黄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

    “她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老李说,“她喜欢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就念叨着想养一条。我说等稳定了再养,等着等着,就把她等没了。”

    阿黄听不懂那些,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很轻,很软,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

    “阿黄啊,”老李说,“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派你来陪我的。”

    阿黄不知道谁是“她”,但它知道“陪”是什么意思。陪就是蹲在他脚边,听他说那些听不懂的话。陪就是把脑袋搁在他腿上,让他摸。陪就是夜里他咳嗽的时候,守在床边不走。

    它一直在陪。它愿意一直陪。

    六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足有半尺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都被压弯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像水晶。

    老李好几天没出门了。他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腾腾的姜糖水。阿黄趴在他脚边,有时候看看窗外的雪,有时候看看老李。

    雪停了那天下午,老李忽然说:“阿黄,咱出去走走。”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

    老李慢慢站起来,穿上那件旧棉袄,围上围巾,戴上帽子。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阿黄站在门口等他,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阿黄打个激灵,但还是第一个冲出去。它在雪地里打滚,把脸埋进雪里,又甩着脑袋把雪抖掉。雪沫子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它,笑了。

    “傻狗,”他说,“没见过雪啊?”

    阿黄确实没见过。去年冬天它还小,整天蜷在窝里,对雪没什么印象。这回它可算见识了——白茫茫一片,又凉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还能在里头打滚。

    它跑了几圈,回头看见老李还站在门口,没动。它跑回去,冲着老李叫了两声,又往院门口跑几步,回头看他。

    老李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阿黄跑回来,绕着他转,在他踩出的脚印里跳来跳去。

    他们慢慢走到巷子口。老李停下来,靠着墙喘气。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

    老李的脸很白,白得像雪。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阿黄啊,”他说,“咱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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