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了。藤条磨得油亮,扶手的地方被人体的温度浸润得发黑,坐垫的棉花已经塌了,坐在上面能摸到底下藤条的纹路。他靠在椅背上,拉过搭在扶手上的毛毯盖在膝盖上。咳嗽涌上来时,他侧过头用帕子捂着嘴,沉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胸口震得像一面破鼓,连肩胛骨都在发抖。
阿黄立刻从桌边跑过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老李咳完了,擦了擦嘴角,把手放在阿黄的头上,从头顶摸到耳朵根,又从耳朵根摸到后颈,手指梳过它粗糙的短毛。
“没事,没事。就是呛着了。”他嘴上说着没事,但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指甲在阿黄的皮毛里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冷的,是力气不够了。
他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还搁在阿黄的头上,只是没有再摸了。阿黄也不动,就把脑袋杵在那里,像一个暖乎乎、毛茸茸的活垫子。
雨小了一些,从连绵的雨幕变成了稀疏的雨丝。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俩刚认识那天吗?”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认得“阿黄”和“记得”这两个声音组合在一起的调子——那是老李在回忆什么事情时特有的语调,声音会放得很低很慢,像是在跟空气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说话。
“那天也是下雨。”老李的目光望着窗外,但看的不是院子和雨,像是穿过雨幕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你,你才这么大点儿,瘦得皮包骨,毛都打结了。我给你掰了半个馒头,你不敢吃,躲在垃圾桶后面,露出半张脸看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
“后来我把馒头放在地上,退了三步,你才出来叼了就跑。”老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嗓子眼发痒,又是一阵咳嗽,“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狗啊,谁要是对它好,它能记一辈子。”
阿黄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尖碰他的下巴,又伸出舌头舔他的脖子——那个地方脉搏跳得最明显,一跳一跳的,震动着它的舌尖。老李没有推开它,只是把手放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它的毛。
“你跟我五年了。”老李说,“五年了。”
阿黄舔得更快了,好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老李的身上舔走——那些咳嗽,那些喘不上来气的闷响,那些半夜里翻来覆去的叹息。
它把他的下巴舔得湿漉漉的,连皱纹的沟壑里都被它的舌尖细细描过。老李被它舔得有点痒,侧过头想躲,但阿黄锲而不舍地跟过去,非要舔到他的嘴角,尝到那上面沾着的淡淡的烟草味和药片融化后的苦意。
“行了行了。”老李终于把它的大脑袋推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上也沾了阿黄的口水,“傻狗。”
“傻狗”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弄疼它。阿黄听不懂这是骂人的话,只知道老李在叫它,尾巴摇得更欢了,把毛毯从老李膝盖上蹭到了地上。
老李弯腰捡起毛毯,重新盖好。这个动作让他又喘了好一阵。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还搭在阿黄的身上。阿黄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也不闹了,就安安静静地趴着,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屋里屋外所有的声音——老李的呼吸声、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远处护城河流水的哗哗声、隔壁周婶家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它的世界的全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变成了那种睡眠中特有的深长节奏。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搁在阿黄的脑袋上,像放着一个粗糙的、温暖的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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