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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13章 咳嗽声里的冬天
跟了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这个人穷是穷,但不会亏待你。”说着他站起身,扶着藤椅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橱柜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碎肉粥,是老李早上煮的,放在炉子边上热着。他端回来蹲下身,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下头去吃。肉剁得很碎,米粒煮到开花的程度,粥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老李蹲在旁边看它吃,左手还扶着藤椅扶手,右手机械地划拉着它脊背上的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佝偻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

    阿黄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李。

    “吃啊,看我干嘛。”老李皱眉。

    阿黄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什么意思?不爱吃?”

    阿黄又把碗往前推了半寸。碗里的粥已经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碗底晃着油光。老李低头看了看那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阿黄的眼睛。

    他没说话。

    “你呀,”老李蹲在原地看着阿黄的碗,声音像是把搪瓷缸子底刮了一圈,“我捡你是缘分。你那时候饿得腿都打晃,拱在垃圾桶旁边。我把你揣怀里带回来,你一路上不动不闹就那么安静趴着,乖得跟棉花似的。”

    阿黄咬着耳朵,胸口的酸胀感越来越重。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它不能理解的东西,像是告别,又不是告别;像是承诺,又超过了承诺。它想趴下又不敢趴,它怕一趴下去,搪瓷缸子发抖的声音就从它耳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阿黄把粥吃完了,搪瓷碗干干净净。老李把它吃干净的碗收走,在它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说狗也知道让人,比有些人都强。他的声音哑得比咳嗽时更厉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阿黄听不懂的苦涩。

    阿黄坐在原地,两只耳朵往下垂着,看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没有洗,看他又扶着藤椅扶手慢慢坐下来。他没去端那只搪瓷缸子,只是把手伸过来搁在阿黄背上。

    屋外的雾越来越大。护城河上白茫茫一片,把岸边的垂柳吞进去只剩几根模糊的黑线。有几只麻雀从柳梢惊起来,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邻居家的猫在墙头上走,踩碎了一块瓦,尖叫着翻下墙头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阿黄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它把自己蜷成五年前那个装进纸箱子里就能被老李一只手抱起来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用尾巴盖住鼻子。它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熟悉的声音——墙角老鼠咬木头的细响,火炉上水壶变凉时的收缩声,老李那只旧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些声音和它的心跳混在一起,和它血液里那条看不见的河混在一起。

    老李的手还搁在它背上。

    阿黄在心里把这间屋子重新擦拭了一遍。藤椅扶手上缠着的透明胶带,是老李修椅子时怕扎到它爪子特意裹上去的;门槛旁边半截褪色的门帘,是老李专门为它在门下开的狗洞遮风用的;橱柜最下面一格永远放着它的小搪瓷碗,老李用它那不太稳的手每天往里添粥;墙角那双旧棉鞋之所以还留着半截底,是因为阿黄长牙的时候总咬它,老李说留着吧磨牙也行——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啃坏了多少只这样的棉鞋,但老李一双都没有扔掉。

    最里面是它和老李一起走过的护城河堤。春天的时候柳絮飘起来跟下雪一样,老李坐在石凳上,它在草地上打滚;夏天知了叫得震天响,老李摇着蒲扇给它赶蚊子;秋天落叶能把整条河堤铺成黄的,老李在前面慢慢走,它在后面把叶子踢进河里;冬天起风的时候,老李把外套敞开让它钻进去取暖,它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耳朵,风从耳朵尖上刮过去,耳朵凉了,胸口是热的。

    阿黄把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好,像老李收他那张旧照片一样。

    咳嗽声在凌晨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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