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几个新瓶子。那些瓶子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吃完药,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了,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偶尔会在呼气的末尾带出一声轻微的哨音。阿黄趴在炉子边,耳朵一直竖着,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老李,确认他的胸口还在动,才又把下巴放回爪子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来敲门。
“老李,你家有葱没有?借两根。”
老李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身上披着一件红花棉袄。她看见老李的脸色,眉头皱了皱:“又咳了?”
“老毛病。”老李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拿葱。
王婶站在门口没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阿黄趴在炉子边,看见那张立在矮桌上的照片,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一排药瓶。她抿了抿嘴,接过老李递来的葱,忽然说了一句:“你有事就喊一声,我家小虎在家,叫得应。”
老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门一关,屋子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炉火在呼呼地烧,铝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老李的呼吸在空气中一起一伏。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手。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指蹭过那道浅浅的疤痕,一下,又一下。
天很快就黑了。冬天的白昼短得像一根蜡烛,点着了很快就烧完了。
老李开了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张旧照片。他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隋唐演义》。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书,封面没了,书脊散了,里面的纸页泛着茶渍的颜色。老李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书的时候要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看得很慢。
阿黄趴在炉子边,火已经封了,炉壁的余温还在往外渗。它把鼻子埋在尾巴里,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老李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雨打在树叶上,阿黄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着阿黄,那条傻狗睡得正香,四条腿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老李没有叫醒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上的毯子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胸口。
“阿黄,”他轻轻地说,声音比炉火的余温还轻,“等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阿黄在梦里动了一下耳朵,没有醒。
老李沉默了很久,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屑,亮晶晶的。他仰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空了的相框——那个位置以前挂的是他和桂兰的合影,后来相框摔碎了,他一直没去配新的,照片就夹在那本《隋唐演义》里。他又看了看炉子旁边桂兰的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阿黄被光线晃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它抖了抖毛,走到老李的房门口,照例竖起耳朵听——有呼吸声,比昨天平稳,它放下心来。
老李起床的时候,阿黄已经在大门口转了好几圈了,用爪子刨着门板,示意自己要出去。老李披上棉袄,把门打开一条缝,阿黄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撒起欢来。
雪地上立刻印满了梅花的脚印。阿黄在雪里扑来扑去,鼻头拱着雪,拱出一条长长的沟,然后猛地甩头,把沾在脸上的雪沫子甩得到处都是。它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了,那意思是——“快看!快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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