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呼吸平稳而缓慢,胸口微微起伏,嘴唇不再是雨天里那种没有血色的灰白。
阿黄看着他。阳光落在老李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每一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可是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那些皱纹看起来不那么苦了,反而像是一棵老树的年轮,安安静静地记录着时间。
锅里的骨头汤还在咕嘟。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
阿黄闭上眼睛。
它想起了今天的护城河。那些金黄色的柳叶在风里摇晃的样子,河水带着落叶往下游漂去的样子,老李指着柳树说“好不好看”的样子。它还想起那个放风筝的小孩,那个呼啦啦转着的风车,那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黑点。
这些画面在它的脑海里没有名字,没有词语,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彩和形状。但它们让阿黄觉得安心,就像是藤椅下面的落叶,像是老李手上的烟草味,像是骨头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这些都没有名字,却构成了阿黄世界的全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醒了。
“哎呀,汤。”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赶紧往厨房走,“差点炖干了。”
锅里的汤确实少了一大截,但锅底还剩不少,没有烧干。老李关了火,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
“行,味道够了。”
他把骨头捞出来,放在阿黄的碗里,又把萝卜和汤盛进一个大碗里端到桌上。骨头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老李把肉剔下来,吹凉了,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
阿黄低头开吃。肉炖得软烂,骨髓从骨头里流出来,和汤汁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是香的。它吃得尾巴直摇,整个后半身都在跟着晃动。
老李看着它吃,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里有萝卜的甜,有骨头的鲜,还有姜片的微辣,热热地滑进肚子里,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凉意也驱散了。
“嗯。”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场秋雨像是把所有的云都下尽了,傍晚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老李坐在桌边慢慢喝着汤,阿黄在脚边啃着骨头,炉子上的火已经关了,但厨房里还残留着温热的烟火气。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了华容道,说书人正讲到关羽放走曹操,声音里带着几分慷慨几分感慨。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一个雨过天晴的秋日,一个老人带着他的狗去护城河边看了看柳树,回家炖了一锅骨头汤,在收音机的评书声里打了一会儿盹。
可是在阿黄的世界里,这一天是圆满的。
它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它不知道那些柳叶明年还会不会黄得这么好看,不知道老李还会不会带它去护城河边,不知道骨头汤的味道会不会一直都这么香。
它只知道今天老李的咳嗽轻了一些,手暖了一些,在河边坐了很久,回家的时候买了骨头。
那就够了。
在阿黄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是独立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明天的事它不知道,昨天的事它不记得,只有今天的气味、温度和声音是真实的。
而今天的最后一幕,是老李弯腰收拾碗筷时,顺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带着骨头汤的余温,暖烘烘的,从阿黄的脑袋一路摸到尾巴。
“阿黄。”老李说。
阿黄抬起头。
“今天好。”老李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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