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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76章 藤椅吱呀响像你在说话
“阿黄,乖。”

    然后门就关了。车就开了。阿黄跟在车后面跑了很久,跑到四个爪子都磨出了血,跑到肺像着了火一样疼。但车子还是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回来以后,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没有再离开过。

    刘婶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面条,有时候带一些它以前最爱吃的碎肉拌饭。但阿黄总是闻一闻就不动了。刘婶急得团团转,蹲在它面前,把碗往它嘴边推:“阿黄你吃一口,就一口,婶子求你了。”阿黄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刘婶忽然就不说话了。那不是什么凄惨的眼神,也不是什么愤怒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等待的眼神。像是它已经决定了要等,谁也拦不住。

    刘婶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碗留在原地,帮老李把堂屋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当她拿起搁在茶几上的那个旧相框的时候,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那是老李的相框,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眉眼弯弯的,笑得像春天的太阳。老李每天晚上都要拿着这个相框看很久,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阿黄第一次看到这个相框的时候还很年轻,它以为里面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跳起来想够,被老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那一巴掌轻得像摸,老李的手掌粗糙但温暖,盖在它脑门上的时候像一片带着温度的树皮。

    “傻狗,不能碰。”老李把相框拿在手里,用袖口擦着玻璃上的灰,“这是你妈。”

    阿黄歪着头看他。

    “算了,你也不懂。”老李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把相框放回茶几上,揉了揉阿黄的耳朵,“你要是懂就好了,咱爷俩还能说说话。”

    刘婶把相框放回原处,擦了擦眼角,又看了一眼趴回藤椅旁边的阿黄,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堂屋又安静下来了。光线从门缝里慢慢移动,从茶几腿爬到门槛上,又从门槛爬到门外去。阿黄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退走,像一只撤退的军队,把属于白天的领地一寸一寸让给黑暗。它知道天色在变,但它不在乎。它只在乎门外的那个声音。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热闹了一阵。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小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拐了好几个弯飘进堂屋里来。阿黄竖着耳朵听,把这些声音挨个筛了一遍——自行车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自行车骑起来会嘎吱嘎吱响,链条掉了好几回;小孩不是老李,老李的脚步很重,右脚落地比左脚响,因为他右腿膝盖有老毛病;收音机不是老李,老李不听戏,老李喜欢听新闻,虽然听着听着就会在藤椅上睡着。

    没有一个是老李。

    天彻底黑了。阿黄把身体团得更紧了一些,肚子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阵阵地发虚。它已经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只在刘婶的反复催促下舔了几口水。饥饿感像一条细细的绳子,系在它的胃里,时不时收紧一下。但比起饥饿,另一种感觉更让它难受——那是一种从胸口往外扩散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从内部一点一点挖空了,骨头还在,皮毛还在,但里面的芯没了。

    它把鼻子凑到藤椅的坐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阿黄伸出舌头,在坐垫上轻轻舔了一下。布面上有老李的味道,咸的,涩的,像老李夏天流的汗。它舔着舔着就停了,把脑袋埋进坐垫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是它哭的声音。狗不会流眼泪,但狗会发出这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低鸣。那声音被藤椅的坐垫吸收了,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藤椅被它的动作带得又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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