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半夜,老李咳得特别厉害,阿黄再也忍不住了。它用鼻子拱开卧室虚掩的门,跳上床,在老李的枕头旁边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上。老李的胸腔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阿黄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噜声——那是幼崽时期狗妈妈安抚小狗的声音,它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它的身体还记得。
老李的手抬起来,搭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他在黑暗中叫它的名字,声音沙哑,但很温柔。
阿黄的尾巴在被子上轻轻扫了扫。
“你在,我就不怕。”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又拱了拱。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搭在它背上的那只手正在慢慢放松,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紧抓着被单变成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照着老李花白的头发和枕头上那条毛茸茸的、蜷成一圈的黄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闷闷的咳嗽和狗尾巴扫在被面上的沙沙声。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守了很久很久。
它不懂什么叫“病”,也不懂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老李的咳嗽声里有一种让它不安的东西,那种东西和护城河边的柳絮不一样,和冬天的冷风不一样,和肚子饿的咕噜声也不一样。那是它唯一无法用舔手心、顶脑门、蜷在他身边来赶走的东西。
但它还是做了它能做的所有事。
每天守在门口等他回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听他咳嗽,在他吃药的时候蹲在旁边,用鼻尖碰他吃完药后发苦的手指尖。它用一只狗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去爱一个它认定的人。
那天傍晚,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他手边阿黄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一片被风托着,打着旋儿飘到了藤椅底下。
阿黄抬头看了看落叶,又看了看老李。老李正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阿黄站起来,轻轻走到藤椅底下,把那片落叶叼起来,放在老李的拖鞋旁边。然后它重新卧回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
老李感觉到了。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傻狗。”他说。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