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世界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里它听见老李又咳了几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第二天早上,阿黄发现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它跳到床上,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肩膀。老李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阿黄焦急的小黑脸。
“让我再躺会儿。”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阿黄没有催他。它在床边的地板上卧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耐心地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老李终于起来了。他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穿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对了好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纽扣塞进扣眼里。阿黄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着。它没有催,也没有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等老李穿好衣服站起来,阿黄立刻跑过去,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那是它自己学会的。有一次老李在厨房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黄从那以后就养成了走在他前面的习惯。不是跑得太快让他追不上,也不是太慢挡他的路,而是刚刚好在他脚尖前面一步的距离。这样如果老李往前栽,它会第一个撑住他。
老李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阿黄走路的姿态——耳朵竖着,尾巴平举,四条腿迈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老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傻狗。”他弯下腰,在阿黄的头顶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成了一朵花。它转过身来舔老李的下巴,舔得他往后仰,连连摆手说“行了行了,一脸口水”。但阿黄知道他在笑——他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老李最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年夏天,老李的咳嗽好了一些。也许是天气暖和了,也许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终于起了作用。他又有力气带着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了,虽然走不了太远,走到第二棵柳树就得坐下来歇一歇,但他还是每天坚持走。
有一天黄昏,他们坐在河堤上。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晚霞里变成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阿黄蹲在老李腿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阿黄。
“不能多吃。”老李说,“吃多了掉毛。”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半块糖卷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它眯起眼睛,耳朵往后抿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老李看着它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不是那种剧烈的、直不起腰的咳嗽,只是轻轻的、间歇性的干咳。但每一声咳,都让阿黄把耳朵竖起来,把头转过去,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事。”老李伸手拍拍它的脑袋,“就是嗓子痒。”
阿黄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河面上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光。但它的身体往老李那边挪了挪,紧紧地贴着他的腿。
入了秋,老李的咳嗽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去年更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板都跟着震。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每一声动静。有时候咳声忽然停了,它会紧张地站起来,竖着耳朵等了又等,直到听见老李翻身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或者是长长地舒一口气的声音,它才重新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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