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卷了三遍,然后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用勺子刮着自己那半块瓜皮上的最后一点红瓤,刮得很仔细,刮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皮才放下勺子。他看见阿黄正盯着他看,笑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瓜皮翻过来,把背面那一点点残存的瓜瓤也刮下来,放进阿黄的盆里。
“吃吧,明天再买。”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没有脚的幽灵在跳舞。老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咳嗽又开始了。阿黄从狗窝里爬起来,走到他房门口,用鼻尖顶开虚掩的门,趴在床边。黑暗中它看不见他的脸,但它听得见他的呼吸——粗重、断续、夹杂着痰鸣,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在费力地转动。它把下巴搭在床沿上,用鼻子碰了碰他垂在床边的手指。手指动了动,覆上它的鼻梁,轻轻拍了两下,手指的力道很轻很轻,轻到阿黄几乎感觉不到,但它还是把鼻子往那只手心里拱了拱。
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咳嗽声和沉默的陪伴中慢慢熬了过去。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很蓝,阳光很暖和,照在身上像是有人用手掌心在轻轻拍你的背。老李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穿了好几次才穿上去,弯下腰的时候喘了好一阵。阿黄叼着狗绳蹲在门口等他。那条狗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绳扣的地方断过一次,被老李用铁丝重新缠了好几圈。
“走吧。”老李接过狗绳,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就走,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手掌撑着膝盖,慢慢地调整呼吸。阿黄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动,扫开了一小片灰尘。它不急。它从来都不急。
他们慢慢地走到护城河边,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他,等他喘匀了,再站起来继续走。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柳条在风里摆来摆去,扫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走到第三棵柳树的时候,老李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喘气,阿黄把狗绳叼起来,往回家的方向拽了拽。它拽得很轻,不是真的在拉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该回去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有一种阿黄没见过的光——不是疲惫,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它怎么也看不懂的东西。他把手按在阿黄的头顶上,按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的尾巴都停下来不摇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一堆碎瓦砾里扒拉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毛边。
“阿黄,以后要是没人带你出来遛弯了,你就自己出来。认得路吧?沿着河堤走,走到第四棵柳树就往回走,别跑太远。还有,别去翻菜市场后头的垃圾桶,老王家的油条摊炸完油条就把油渣倒在那儿,吃了拉肚子,你拉肚子不会自己找药吃,我不在谁管你?”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摇了一下。它没听懂,但它记住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想把每个字都钉进木头里的语气。他以前从不这样说话。他以前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有时候说一半就不说了,因为他知道它听不懂。但今天他一直在说,说了一大串,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
回到家之后,老李把狗绳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铺在阿黄的狗窝里。那件棉袄是他退休前在厂里发的劳保服,袖子上的橡胶防水层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他把棉袄叠了又叠,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齐了,用手掌来回压了好几遍,像是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煮得很稠,他把最上面那层米油盛出来,放进阿黄的饭盆里,又把剩下的粥分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进锅里盖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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