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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在这个名叫“幸福巷”的逼仄角落里,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风比往日更凉,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带着生疼的清醒。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最后无奈地贴在老李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底下。
屋里很暗,也很静。
阿黄趴在堂屋那张老旧的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阳光难得地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斜斜地切进屋子,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那束光里,有细小的绒毛在浮动,那是阿黄身上掉下来的毛。它老了,毛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金黄油亮,而是泛着一层灰败的光,摸上去也不再厚实,能轻易摸到下面嶙峋的骨头。
藤椅上空荡荡的。自从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上那辆闪着蓝光的车子后,这张椅子就再也没有被人坐过。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气。老李被抬走的时候,手还努力地伸向它,干枯的手指在空中抓挠着,嘴里含糊地喊着:“阿……阿黄……”
阿黄想冲过去,却被邻居张婶死死拦住。它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一声嚎叫,那声音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撕裂出来的,震得屋檐下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从那天起,它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座空屋的守墓人。
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阿黄不知道今天是多少号,也不关心白天黑夜,它的世界里只剩下气味和声音。
气味是时间的刻度。
早晨,太阳刚爬过对面屋顶的时候,屋里会有一股淡淡的潮气,混合着木头腐朽的味道。那是老李还在时,他去菜市场买菜的味道——那时候,老李的裤脚总是湿漉漉的,带回来的不仅有青菜豆腐,还有一种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水汽。
中午,阳光正盛,藤椅上会蒸腾起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老李的味道。最表层的是烟草味,那种呛人的、阿黄其实并不喜欢的味道,却是它辨认老李的第一要素。老李抽烟很省,一支烟往往要反复点燃好几次,所以那味道里总夹杂着焦油的苦涩。往下一层,是肥皂味,那种廉价的、带着碱性的肥皂,老李每天晚上都会用它洗手,搓出满手的白沫,洗去一天的疲惫。再往下,是一种更深沉的味道,像陈旧的棉絮,像铁锈,像岁月本身。那是老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到了晚上,当灶膛里的火熄灭,屋里就只剩下寒冷和一种类似灰尘的寂寞味道。这时候,阿黄就会把身子蜷缩起来,把鼻子深深埋进藤椅的坐垫里,贪婪地嗅着那一点点残存的余温。
今天,它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带来了一片落叶。那叶子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瘪的手。阿黄看着那片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它的鼻子前面。
它没有动。
过了许久,它慢慢地站起身。后腿的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它低下头,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咬住了那片落叶。叶脉很脆,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阿黄叼着叶子,步伐蹒跚地走到藤椅旁。它围着藤椅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它来到藤椅的右侧——那是老李坐着时,左脚常常垂落的地方。它松开嘴,把那片叶子吐在地上,然后用鼻子拱了拱,把它塞进了藤椅底下那纵横交错的藤条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它又趴了下来,下巴重新放回前爪上,眼睛依旧盯着门口。
这已经是它叼进来的第四百三十九片叶子了吧?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每当风带来一片叶子,它就要把它叼进来,放到椅子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秋天挡在外面,仿佛这样,老李回来的时候,屋里就还是暖和的,地上就还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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