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紧,推回床底下。他以为阿黄不懂,但他不知道,阿黄每次都会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陪他一起看。
它在那些夜晚听到过很多它听不懂的话。“秀兰,院子里的石榴又结了。”“秀兰,咱们巷口老张头前天走了。”“秀兰,我今天在河边看见一条狗,跟你以前想要的那条一模一样。”每句话开头都是同一个名字,结尾都是同一阵沉默。阿黄不懂思念,但它知道沉默——老李沉默的时候,空气会变重,压得它的耳朵都耷拉下来。每到这时候它就用尾巴拍打老李的小腿,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提醒他自己还在。
阿黄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老李还在看它。这次不是坐在藤椅上看,是蹲在它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脸离它很近。老李的呼吸喷在它的鼻尖上,带着一点烟味和牙膏的薄荷味。
“阿黄。”老李叫它的名字。
阿黄竖起耳朵,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老李没有继续说话。他蹲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很久也没组织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阿黄的一只耳朵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耳根下面那个小疙瘩——那是阿黄去年被草丛里的虫子咬的,早就好了,只留下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结。老李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个硬结,揉了很久,比检查一个米粒大小的疙瘩所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没事的。”
阿黄偏着头看他。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那是狗在暗处瞳孔放大的缘故。它看着老李的脸,那张脸被夜色和阴影勾画出了跟白天完全不同的轮廓——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角那两条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沟壑。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老李眼角渗出来的那一点点咸涩的液体,不是眼泪,还没到眼泪的程度,只是眼眶泛潮,像深秋清晨玻璃窗上的那层水汽。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长脖子,用舌头舔了一下老李的眼角。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老李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收回舌头,摇着尾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绿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挤出来的那种,是眉头舒展开了,嘴角也翘起来了,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变成了笑纹。他揉了揉被阿黄舔过的地方,手背上沾了一点口水,没有擦掉。
“你呀。”他说。
阿黄摇尾巴,把尾巴摇成了风车,因为它在老李的语调里听到了它最想听到的那个东西——不是“傻狗”,不是“别担心”,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软、更暖、更像粥面上那层米油的东西。它摇得更用力了,屁股也跟着尾巴一起扭,看起来像一条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小狗的中年土狗,在深秋的夜晚,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一个笑它傻的人的眼睛里。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多了一点它不熟悉的郑重。
阿黄停下摇尾巴的动作,歪头看他。
“你以后要乖一点。”老李说。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乖一点。”
阿黄不懂“以后”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现在——现在是深秋的夜晚,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地落,它的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放在它的头顶上,搪瓷缸子里重新续了热水,热气在台灯的光束里袅袅地升。这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它摇了摇尾巴,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老李接住了它,用两只手环住它的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台灯照出来的那一小圈光里,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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