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露出灰色的袜子。阿黄用鼻尖碰了碰那个洞,能闻到老李脚上的烟草味和药膏味。药膏的味道比去年重了很多,是那种刺鼻的虎骨膏,老李每天晚上都要在膝盖上贴两片。
院子里安静下来。天边的火烧云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灰紫色,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老李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手指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他膝盖上,他也没有察觉。阿黄替他察觉了——它站起来用尾巴把烟灰扫掉,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提醒他烟快烧到指头了。老李被舔得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把烟头摁灭在藤椅扶手上的破瓷碗里,低头看看阿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叹的气也越来越长,像是在用最后一截气管里残存的力气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挤。有时候半夜里阿黄趴在他床边的旧棉垫上,听他翻来覆去地叹气,叹一声,咳嗽一阵,咳完了又叹一声,直到天快亮了才沉沉睡去。阿黄不会叹气,但它会在老李叹气的时侯把脑袋搭在床沿上,让老李一伸手就能摸到它毛茸茸的耳朵。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老李摸着它的脊背,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像很久没上油的轴承在空转,“年轻的时候觉得要干出一番事业,要出人头地。后来觉得能把日子过好就不错了。再后来呢,就只剩一个念想——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可这个念想啊,也难。”
阿黄看着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它不懂“事业”是什么,也不懂“念想”是什么,但它听得懂老李说“身边的人”时声音里那种黏黏的东西。因为每次他翻旧相册看到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时,声音也会变成这样。
老李把目光转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他盯着树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落叶。以前他扫地扫得又快又利索,刷刷刷三两下就把整个院子扫干净了,扫完还要用清水把地冲一遍。现在他扫得慢,扫几下就要扶着扫帚站一会儿,喘口气,有时候喘着喘着就咳起来了,咳得弯了腰,扫帚倒在地上,阿黄就赶紧跑过去用头顶住他的膝盖,防止他往前栽。阿黄顶住的时候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老李的膝盖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小支架,用它笨拙的方式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今天老李只扫了一半就停了。他把扫帚靠在树干上,回到藤椅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块馒头。“阿黄,”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阿黄,声音里带着一种阿黄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说你要是跟了别家,兴许还能吃上肉包子。跟着我,就只能啃馒头。”
阿黄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它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嘴边的馒头渣还挂着,尾巴却垂了下去。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东西不对——那不是平时逗它玩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被压了很重很重的东西之后才发得出来的声音。它把嘴里的馒头吐在地上,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那里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白色胡茬,还有一颗昨天剃须时不小心割破的小伤口。
“跟你说这些干啥。”老李揉了揉阿黄的耳朵,用力挤出一个笑,“你又听不懂。”
阿黄听懂了。不是听懂了那些话的意思,是听懂了老李笑容下面藏着的那个东西——那个在老伴走了之后一直被他压在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翻出来的东西。在无数次半夜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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