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它已经睡着了、对着旧照片喃喃自语的时候,阿黄早就把那个东西的形状和味道刻在了心里。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打了会儿盹,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身体蜷成一个圆,贴着他的脚踝。他的脚踝是凉的,阿黄就用肚皮给他暖着。秋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护城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焚烧落叶的焦香,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阿黄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确认那些声音都是熟悉的——隔壁王婶家的猫跳上了墙头,巷子口老张头的自行车链条又松了,远处河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拉响了汽笛——才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阿黄世界里最安心的背景音,只要这些声音还在,老李就还在,院子就还在,家就还在。
半夜里,老李又咳起来了。这次咳得特别厉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整个胸腔像一口被掏空的老井,每一次咳都从井底挤出一点残存的回声。阿黄从睡梦中惊醒,跳上床,用脑袋拱老李的胳膊。以前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也是这样做的,舔舔他的手,拱拱他的胳膊,他就会醒过来,摸着阿黄的头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老李咳完之后没有说“没事”,而是靠在床头上,摸着阿黄的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月光透过蒙了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老李借着月光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老照片,照片上那个麻花辫的女人还是那样笑着,笑得眉眼弯弯。老李伸手把照片拿过来,用大拇指擦了擦玻璃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快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快了,再等等我。”
阿黄盯着他。它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它看到了老李眼眶里那层薄薄的、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水光。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呜咽很轻,像一枚针掉在地上,但老李听见了。
“你哭啥。”老李低头看它,用手背蹭了蹭它的鼻头,“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
阿黄舔掉了他手背上的一滴泪。
第二天一早,老李破天荒地起得很晚。以前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先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用煤炉烧水泡茶,再把阿黄的饭盆洗干净倒上水。今天太阳都升到槐树梢头了,他还没有起床。阿黄一开始以为他是在睡懒觉,就安安静静趴在床边等。等到太阳光照到它身上的时候,它觉得不太对,站起来用爪子扒了扒老李的被子,被子里的身体动了动,但是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一只手摸它的头。阿黄急了,跑到堂屋里,叼起老李的外套下摆往外拽,又跑到门口,对着巷子里汪汪叫。它的叫声惊动了隔壁的王婶。
王婶放下手里的菜刀跑过来,看了老李一眼,脸色就变了。她让老伴赶紧去巷子口小卖部打120,自己留下来陪着阿黄等。阿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只看到王婶把老李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使劲搓,一边搓一边喊老李的名字。老李的手被搓得发红,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反过来握住别人的手。阿黄冲过去,跳上床,蜷缩在老李的枕头边,用舌头舔他的脸颊、他的耳垂、他鬓角的白发,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老李的脸上全是口水,像被雨淋过一样。它舔的时候喉咙里一直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不是叫,是哭,是它作为一条狗唯一会的哭法。
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的眼睛一直闭着。它不明白为什么王婶要打电话叫一辆白色的车来,那辆车上还有红色的灯在闪,闪得它眼睛发花。它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把老李抬上担架,用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他的脸,然后把他推进车里——它只知道紧紧跟着。车子发动的时候,它跟在后面跑了整整三条街,跑到四条腿都抽筋了,跑到舌头从嘴边耷拉下来拖到胸口,跑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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