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时候他就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落了,枯枝在风里摇摇晃晃。
夜里阿黄睡在老李床边。它以前是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的,老李给它铺了块毯子当窝。可入秋以来,阿黄每晚都要挤到卧室里来,蜷在老李的床脚边,耳朵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抬头。老李起初不乐意,说"狗睡地上凉",拿毯子往外赶了两次,阿黄趁他睡着了又偷偷溜进来,第三次老李就不赶了,叹了口气,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旧棉袄垫在床头的地上。
"你就在这儿睡吧,"他说,"别上床啊,你掉毛。"
阿黄当然听不懂"掉毛",但它听懂了"就在这儿"的语气,于是心满意足地在旧棉袄上转了三圈,卧下来,把鼻子埋进棉袄里。棉袄上有老李的味道,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让它觉得安稳。
这一夜老李咳了四次。前两次阿黄醒了,抬头看老李在黑暗中侧着身咳,后背弓成一只虾米,它便爬起来凑过去,把爪子搭在床沿上,轻轻哼一声。老李咳完了就伸手摸摸它的头,说"睡吧"。后两次阿黄没有醒,它太累了——白天在护城河边跑了一下午,晚上又守在厨房门口,连日的警觉把它的精力耗得差不多了。它只是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咳嗽声,耳朵动了动,翻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起得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阿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金线似的。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床边去看老李。老李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脸色发灰,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皮。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浅而短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
阿黄用鼻尖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没有动静。它又碰了碰,这次重了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老李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阿黄不安起来。它绕着床走了一圈,走到另一侧,用爪子扒了扒床沿。老李终于睁开了眼睛,混浊的目光花了片刻才聚拢,落在阿黄的脸上。
"几点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撑着胳膊想起来,刚撑到一半,剧烈的咳嗽便再次吞没了他。这次比昨晚更猛,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阿黄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又立刻蹿回去,焦急地在床边来回走动,尾巴夹在腿间,嘴里发出连续的低嚎。
咳嗽声停了。老李松开手,掌心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他看了看,迅速把手缩进被子里,不叫阿黄看见。
"没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阿黄。"
阿黄没有信。它嗅到了血的味道,那味道比昨晚更浓,浓得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走到床头,把脑袋搁在枕头上,鼻尖贴着老李的鬓角,那里有白发,也有汗水浸湿的潮意。阿黄的呼吸温热地扑在老李的耳朵上,老李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阿黄的脖颈上。
他就那样放了好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不?"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它当然记得。那是个冬天的早晨,护城河的水面上结了薄冰,它饿了两天,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发抖。老李穿着灰扑扑的棉大衣经过,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拉开大衣拉链,把它裹了进去。大衣里面暖和极了,有烟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那天你比现在瘦多了,"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像穿过时空落在某个遥远的点上,"我往你嘴里喂了口粥,你舔我手指头,舌头还是凉的。我当时想,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捡条狗养着,旁人看了得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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