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甜。老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睡着了。阿黄趴在他脚边,守了一整夜。
门开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出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他推开门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丝风,风里有老李的气味。阿黄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停住了。不是老李。
穿白大褂的人走到护士台前,压低声音跟胖护士说了几句话。阿黄竖起耳朵——“ICU”“家属”“再观察”。这些词它都不懂。它只懂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的语气,跟阿姨打电话的语气一样——闷闷的,沉沉的,像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事。
它想进去。
这个念头从它趴在这扇门前面的第一刻起就有了,但随着天黑天亮的轮转,变得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它的爪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扒拉地板,指甲在地砖上划出细小的咔嗒声。但它忍住了。老李教过它——不能乱跑,不能乱叫,不能在屋里撒尿,不能上那张藤椅。老李说这些话的时候会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很严肃。阿黄每一条都记住了,尤其是最后一条。那张藤椅是老李的,不是它的。它可以在藤椅底下趴着,可以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但不能上去。那是规矩。
可是有一次,老李出门忘了带钥匙,被锁在外面,在楼下石凳上坐了一下午。阿黄独自在家,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藤椅看了很久。藤椅的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发亮,坐垫上还有一个凹陷,是老李屁股的形状。阿黄慢慢地走过去,先把一只爪子搭上去,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破规矩。然后它整个身子都上去了。它蜷在藤椅上,把鼻子埋进坐垫里。坐垫上有老李的气味,烟草味、铁锈味、洗衣皂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它闻着这个气味,就像老李还坐在它身边,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后背,嘴里念叨着“阿黄啊阿黄”。它在那张藤椅上睡了老李不在家的唯一一个下午。老李回来以后,它立刻从藤椅上跳了下来,低着头,尾巴夹着,等着挨骂。老李看了看藤椅上的狗毛,又看了看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弯腰揉了揉它的耳朵根。那是阿黄唯一一次犯规。老李没有骂它。后来它再也没上过那张藤椅——直到老李被抬走那天。
那天它追着救护车跑了很远。车顶上的蓝灯转着圈,发出它听不懂的啸叫。它追到了巷子口,追到了大街上,追到了再也追不动的地方。然后它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站在那张藤椅前面,慢慢爬了上去。藤椅还在,坐垫的凹陷还在,烟草味还在。可是老李不在。它把鼻子埋进坐垫里,用力地吸气,想把那个气味吸进身体最深的地方。然后它蜷成一团,就像老李还坐在那里一样。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阿黄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爪子已经伸到了门缝底下。它把鼻子凑近门缝,那股气味更浓了。不是药水味,是老李的气味。它的尾巴开始摇,不受控制地摇,尾巴尖打在长椅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穿蓝布衫的阿姨。她刚从另一头打完电话,走过来跟胖护士说了些什么,胖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趴在长椅底下的阿黄,叹了口气说:“十分钟。就十分钟。别让人看见。”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推车上的药瓶。
阿姨走过来,蹲在阿黄面前。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被冷风吹过。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跟平时敲门送红烧肉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黄,我带你进去看李大爷。”
阿黄站起来,四条腿同时发力,一下子从长椅底下窜出来。它跟着阿姨走到那扇门前,门推开的时候,那股气味像一道暖流迎面扑来。不是走廊里那种刺鼻的药水味,是老李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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