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浓了,但也更淡了——浓是因为离得近了,淡是因为气味里混进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阿黄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血,不是汗,不是任何它认得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尾巴不摇了。
病房不大。四壁白得晃眼,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台机器在滴滴答答地叫,屏幕上一根绿色的线跳来跳去,跟着老李的呼吸一起一伏。老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被子。他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胶布,胶布下面连着一根细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挂着一个透明的袋子,袋子里是水。阿黄不懂那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上插着管子,管子连着袋子,袋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老李门口那个关不紧的水龙头。
它见过那个水龙头。每次老李去拧它,拧了半天拧不紧,水还是滴滴答答地漏。老李就骂它一句“不中用的东西”,然后用一个塑料桶接着,第二天用桶里的水浇花。花是一盆君子兰,放在阳台上,是老李妻子留下的。老李浇水的时候很仔细,不多不少,刚刚好湿透泥巴。阿黄蹲在旁边看着,觉得老李的手指头比水龙头还稳。可是此刻老李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很轻,像秋天的树叶。
阿黄走近床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老李的手指。手指很凉。比地板还凉。阿黄又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心。拱一下就停一下,等着那只手像以前一样抬起来,摸摸它的耳朵根,或者用指关节敲敲它的脑门——老李敲脑门的时候不疼,敲完了会笑着说“你这傻狗”。
可是那只手没有动。
阿黄又拱了一下。还是没动。它抬起眼睛看老李的脸,老李的脸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是睁着的!阿黄的尾巴猛地摇起来,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它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伸长脖子去够老李的手,舌头急切地舔着他的手心和手指缝,发出轻微的呜咽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叫,倒像在说话——你醒了,你睁开眼睛了,你看看我,我在,阿黄在。
老李的嘴唇动了。他的眼皮很重,抬起来一点,又垂下去,又抬起来。他看见了床边的阿黄——那条土狗,黄色的皮毛因为好几天没洗而打了绺,肚子瘪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想起当年在垃圾桶旁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傍晚。他心里一急,第一个反应是想骂它——狗东西,怎么跑来的?医院不让狗进,咬了护士可咋整?但他的嘴唇嚅动了半天,骂人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体里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压得他连呼吸都费劲。
骂不出来了。他这辈子骂过很多人——偷奸耍滑的工友,多收他五毛钱的菜贩,借了钱不还的远房侄子。他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唾沫星子能喷到对方脸上。可他从来舍不得骂阿黄。阿黄咬坏了他的拖鞋,他没有骂;阿黄在屋里撒了尿,他没有骂;阿黄偷偷上了那张藤椅,他也没有骂。他只是笑一下,摇摇头,弯腰收拾残局,嘴里念叨着“傻狗傻狗”,语气却跟说“乖狗乖狗”一模一样。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阿黄感觉到了——那个最熟悉的气味,最熟悉的温度,最熟悉的力道。它呜咽得更厉害了,整条狗趴在床边,脑袋一个劲地往老李的怀里钻。眼泪从它眼睛里涌出来,打湿了老李的袖子。它不懂生老病死,不懂什么叫“最后一面”,它只知道老李的手终于又动了,它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回答。
阿姨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胖护士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病历夹,眼眶也红了。她在这个ICU病房里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子女在走廊里吵架争遗产,见过家属签完字转身就走,见过有人死了三天才有人来认领。但一条狗趴在病床前,把脑袋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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