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坐垫正中央那颗狗牙旁边。那颗牙还是它昨天从院子里叼回来的,稳稳地放在那个凹陷里,谁都没动过。它用鼻尖碰了碰牙齿,凉的,硬硬的,但不知为什么,它觉得这颗牙比自己的体温还要暖。
睡意又上来了。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毯子,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盖在它身上。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合上了。
它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是从那条护城河开始的。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边的柳树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它站在河边的草坪上,四条腿充满了力量,胸腔里灌满了春天潮湿而温暖的空气。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是现在这双干裂的、指甲磨损的老爪子,是年轻时的爪子,厚实有力,指甲黑亮,踩在地上能留下清晰的梅花印。
它跑了起来。肌肉在皮毛下有力地收缩和舒张,四只**替落地,节奏快而稳,像一个鼓手在敲一面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鼓。风从它耳朵边呼呼地吹过,把浑身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它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跑过老李每天傍晚都会坐的那张长椅,跑过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摊位——老头还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滋滋冒糖浆,香味在空气里炸开,它跑过的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大口。
“跑得好!”老头的笑声追在它尾巴后面。
它没有停。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个影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不高,略微有些驼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是早年在工厂里被机器压过脚趾头留下的老伤。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角被风吹起来,在腰后一掀一掀的。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清楚到阿黄能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翘起的白发,和他搭在肩上的那条灰色的旧毛巾。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肉和青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座立在巷口的石狮子。他一边走一边哼戏——永远是那个调子,永远是那两句词,“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后面的词他永远记不住,每次哼到“乱纷纷”就从头再来。阿黄听过无数遍,以至于在它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每次想起老李,耳中第一个响起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这两句残缺不全的京戏。
它追上去,跟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裤管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裤子,蹭上去有棉布特有的粗糙感,还沾着一点点机油——老李上午又在院子里修那辆永远修不好的自行车了。
“饿了吧?今天买了猪肝。”老李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带着笑,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树叶,“回去给你煮。煮得嫩嫩的,不放盐,兽医说了你不能吃咸的。”
它冲老李叫了一声。不是汪汪的那种叫,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软糯的哼唧声,像小孩子撒娇。它年轻的时候最会发这种声音,每次发出来老李就会蹲下来揉它的耳朵,说“好了好了,知道了,别催”。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一条老狗是不会撒娇的,它只能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眼神里。
现在它又叫出来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它的身体是年轻的,四条腿是敏捷的,胸腔里的气息是用不完的。它跟着老李一路小跑,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巷子,穿过那扇永远虚掩着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一树紫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被谁倒了一整桶牛奶。空气里飘满了泡桐花那种微甜带涩的气味,闻久了有点头晕,但阿黄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泡桐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春天是老李心情最好的时候。
老李把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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