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放在厨房灶台上,转身出来,在藤椅上坐下。他身上的烟草味比平时更浓了些——刚才在路上他抽了一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纸烟,烟丝是他从县城老赵的摊子上论斤称的,劲大,抽一根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他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纸和烟丝,又卷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慢慢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鞋是解放鞋,绿色的,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是上个月换机油的时候滴上去的。它闭上眼睛,听着藤椅在老李身体的重压下发出的嘎吱声,听着老李吐烟时嘴唇发出的轻微的噗噗声,听着远处护城河上货船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任何人来听的歌。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伸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粗糙的手掌顺着它的耳朵往后慢慢捋,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它的头皮揉得酥酥麻麻。“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什么?”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它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也不懂什么叫“图什么”。在它的世界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个院子、这把藤椅、这个人。今天有猪肝吃就开心,今天没有就吃泡饭也行,只要老李在,泡饭也香。
“我也不知道。”老李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声有点涩,“以前你大娘在的时候,我觉得活着就是干活、挣钱、给她买衣裳。后来你大娘走了,我觉得活着就是把你养好。现在你大了,我也老了。想不明白了,就不想了。反正有你在,一天一天过,过得也挺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眼神还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阿黄啊,你是条好狗。这辈子能做你的主人,是我的福气。”
尾巴摇得把地上的土都扫起来了。它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它能听懂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比语言更深、比时间更久的东西。它在那个声音里打过滚,在那个声音里睡过觉,在那个声音里从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变成了一条有人要的狗。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李的鼻子。老李被舔得往后一躲,哈哈大笑。
然后梦开始变淡了。
泡桐花的颜色先褪了。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然后是墙上的爬山虎,一片片叶子卷起来,缩回藤蔓里,缩回墙缝里。然后是老李的笑声,一点点变远,变轻,像收音机被慢慢拧小了音量。最后连阳光也变淡了,午后的金黄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的雾。
阿黄拼命往老李身上扑,但它扑空了。老李的身影和藤椅一起,和泡桐花一起,和那些青色的烟雾一起,一寸一寸地退进了灰白色的雾里。它拼命追,但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它想叫,但嗓子眼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在梦里永远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然后它醒了。
藤椅还在。窗台还在。窗台上被摔碎的茶杯已经被李婶扫走了,只剩下一个印子——一个被热气和水渍反复浸泡了十几年才留下的圆形印记,嵌在木头的纹理里,像一枚褪了色的烙印。藤椅底下厚厚地铺满了落叶,在昏暗的暮色中静静地泛着枯黄,无声无息,像一场不会融化的初雪。
阿黄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它闭着眼,用力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它想嗅到一丝烟草味,一丝就够了,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但它什么也没嗅到。烟草味已经消失了很久了。铁锈味也没了。泡桐花和猪肝和机油的味道都没了。空气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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