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上炖着羊肉汤。”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步子也比平时快,但阿黄听得出来,那种大和快是撑出来的——像它小时候在垃圾桶旁边跟一只比自己大两倍的黑狗对峙,明明怕得要命,还是要挺着胸脯把腿站直。
两个老人在屋里说话。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托付”、“万一”、“到时候”、“那袋狗粮放在碗柜下面”——这些词都太长了,太复杂了,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进它耳朵里却拼不成一朵完整的形状。但它能听懂语气。老李的语气是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井里往上提水桶,提一下,喘一下。老赵的语气是稳的,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行”、“好”、“你放心”,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钉子上,不重,但每一下都敲进了木头里。
羊肉汤的香气从炉子上飘过来,混着煤烟味和老李身上淡淡的药味,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阿黄的鼻子抽了两下,但它没有动。它不想错过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虽然那些字它大半都不懂。
过了很久,老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得更大或更小,是变了——像收音机忽然被人拧了一下旋钮,从评书频道跳到了另一个台,那个台在放一首阿黄从来没听过的歌。“老赵,”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信命。年轻的时候在厂子里,别人说这活儿干不了,我偏要干。后来秀兰生病,医生说没几个月了,我不信,带着她跑了三个省的大医院。她多活了三年。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三年。”
他停了一下。阿黄听见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咕噜咕噜的,像炉子上那锅快要烧开的羊肉汤。
“但是现在我信了。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由不得你。我就一件事放心不下——阿黄。它这条狗,跟别的狗不一样。别的狗会看家,会讨食,会跑会跳会跟别的狗打架。它什么都不会,它只会跟着我。我去哪它去哪,我坐多久它趴多久。我在护城河边钓鱼,它能在我脚边趴一整个下午,连苍蝇落在鼻子上都不动一下,就怕吵着我。”
“我有时候想,它是不是以为我就是它的全世界。它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巷子外面有马路,马路外面有高楼,高楼外面有比护城河宽一百倍的大江大河。它只知道这间屋子,这张藤椅,这双棉拖鞋。它把一条狗能给的所有东西都给了我,我拿什么还它?”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阿黄听见炉子上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听见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听见自己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它不是在讨好谁,是它在不安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做出来的动作。
老赵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脚底板一直叹到了天灵盖。“老李,你放心吧。我老赵这辈子没儿没女,家里就一个老娘去年也走了。以后阿黄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它。”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好了,万一哪天你好了,可得把它接回去。我可不想落个抢人孩子的名声。”
老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打个旋就沉了下去。阿黄听见那声笑,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又低下头趴回去了。它听出来了——那声笑不是真的笑。真正的笑是从肚子里往上翻的,热乎乎的,像羊肉汤的蒸汽;这声笑是从嗓子里往下掉的,凉丝丝的,像冬天的护城河水。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赵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阿黄的头,那只粗糙的手在阿黄耳朵后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笨,和阿黄想象中一样笨——他大概很久没有摸过狗了,或者从来就没养过狗,不知道摸狗要从耳朵后面开始,不能先摸脑门。但这个笨拙的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诚恳,让阿黄没有躲开。
“好好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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