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老赵说。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算是答应了。
下午,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在藤椅上打盹,也没有听收音机。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穿上,又从门后拿了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竹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阿黄。“走,阿黄,趁今天还能走得动,带你去个地方。”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两下。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它听得出老李声音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想出去走走”。这句话它很久没听到了。上一次听还是秋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看钓鱼,那天的太阳暖得像春天,老李坐在马扎上,它在旁边追了一只花蝴蝶,追了半天没追上,回头看见老李正看着它笑。那笑是真的。
他们出了巷子,沿着护城河往西走。北风还是很大,但老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身体稳,是心里稳。阿黄跟在他左腿后头半步的位置,这是它的老位置。老李右腿不太好,左腿是好的,阿黄自己发现的这一点——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现的,大概是某天散步时老李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子朝右边歪了歪,阿黄下意识就用脑袋顶住了他右边的小腿。从那以后它就只走左边了,这样万一老李倒了,它还能用身体垫一下。没有人教过它这个,就像没有人教过它怎么在碗架前守夜一样。有些事,不需要教。
一个老头和一条狗,在冬天的护城河边慢慢地走。风吹起老李棉袄的下摆,吹得阿黄背上的毛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像风吹过麦田时滚过的麦浪。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水流推着缓缓东去,偶尔有一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尖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留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他们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这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李的手背,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黑伞。夏天的时候这棵树最凉快,老李经常带着阿黄来这里乘凉,一坐就是一下午。老李在马扎上打盹,阿黄趴在树根上,斑驳的树影在它身上摇来晃去,晃得它昏昏欲睡。有一次它真的睡着了,梦见了自己还是小狗崽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忽然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从垃圾堆里捞了起来。它在梦里闻到了老李的味道,烟草和铁锈,还有一点点汗味。它醒了,发现老李正低头看着它,手里举着半个馒头。
现在槐树的叶子全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槐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走在铺满了碎饼干的路上。老李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凳子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的喘息比刚才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一道很窄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脸,耳朵往后抿了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老李瘦削的影子。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风里飘着,被北风撕成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落进阿黄的耳朵里,“你知道护城河的水流到哪里去吗?”
阿黄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条河的水是绿的,夏天会有蜻蜓在上面飞,冬天会结一层薄薄的冰,老李不让它喝河里的水,说喝了会拉肚子。但老李今天似乎并不需要它的回答。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槐树说话,对着护城河说话,对着六十多年的岁月说话。阿黄只是恰好坐在他脚边,做这些话语唯一的听众。
“这条河往东流,流到运河,运河再往南,流到长江。长江一直往东,流到海里。海有多大,我没见过,但听说比咱们整座城还要大,大到看不见边。”他停下来,手摸着阿黄的背,从头顶一路摸到尾巴尖,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马上就要收进箱子里的传家宝,“阿黄,等你到了老赵家,别挑食,别闹,别跟别的狗打架。老赵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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