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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497章 藤椅还在晃,人还没回来
巴,飞奔回他脚边,耳朵飞起来,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老李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梳打饼干,掰成两半,大半给了阿黄,小半留给自己。阿黄嘎嘣嘎嘣地嚼着饼干,碎屑从嘴角掉下来,有几粒蚂蚁立刻围上去搬运。老李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又笑了,伸手擦掉它嘴角的饼干渣,手指从它毛茸茸的嘴边蹭过去的时候,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呀,比那些闹钟还准。”老李看了看天色,“一到饭点就刨坑,刨完就有饼干吃。我看你不是傻,是精得很——把我训练得服服帖帖的。”说完自己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厚实,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棉被,盖在身上刚刚好。

    河对岸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条护城河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河的碎金在跳舞。远处的塔吊停下来了,搅拌机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风吹柳絮和流水拍岸的声音。老李不说话了,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很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阿黄的后颈。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偶尔抖一下驱赶飞到耳边的柳絮。

    那一刻是阿黄一生中最接近“永远”的时刻。它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时间,不知道什么是衰老和离别。它只知道这个傍晚很长,长到可以一直这样趴下去,长到太阳永远不会落山,长到护城河的柳絮飞了一百年还在飞。

    梦里的太阳终究还是落了。

    场景又换了,换到一个灰蒙蒙的下午。老李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窝深陷,手臂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他咳嗽了很久,每次咳嗽,整个身体都在抖,毯子滑到地上也弯不下腰去捡。阿黄走过来,把毯子叼起来,重新搭在他膝上。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比眼泪浅,比沉默深,像是护城河冬天的水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流着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阿黄要把耳朵竖到最高才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阿黄啊,等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不会饿着自己?会不会还在门口等我回来?”他的手指插进阿黄后颈的毛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要是能听懂,就去隔壁老张家,老张人不错,他家有剩饭。别在门口等我,冬天门口太冷,你的关节炎受不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但它感受到了他手指的重量和颤抖,感受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药味比平时更浓。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用鼻子去碰他下巴上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凉凉的,硬硬的,像一把用钝了的钢丝刷。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老李的手凉得让它打了个寒战,那股混合着药片和汗渍的味道,成了它日后回忆里最清晰的路标。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抱起阿黄放在膝盖上,用毯子把它也裹住,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两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掉在阿黄的背上,掉在老李的肩头,他们都懒得去拂。

    那个秋天,那个灰色而缓慢的秋天,成了阿黄记忆里最后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季节。

    阿黄猛地醒了。

    耳朵先竖起来,然后鼻子抽了两下,最后眼睛睁开,瞳孔还带着梦里的雾气没有散尽。它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藤椅的晃动声,而是一种更轻更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高处缓缓坠落。它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又一片叶子从槐树上飘下来,在路灯的映照下,那片落叶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一张摊开的微型地图,标注着它这一生走过的每一条路。叶子飘得很慢,慢到阿黄能看见它在空中翻了三圈,才轻轻落在藤椅的坐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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