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的“呜”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腕。
老李又喂了它两个,剩下的他自己慢慢吃。他吃得很少,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勺子,靠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紫得发黑,眼神也开始涣散。阿黄不再吃了,它盯着他,鼻子凑近他的脸,嗅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不行了……得躺会儿……”老李喃喃自语,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堂屋挪。阿黄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挪回藤椅边,他几乎是摔进去的,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彻底黑了。张婶走的时候没拉灯绳,屋里只有灶膛里残留的一点炭火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阿黄跳上藤椅旁边的旧方凳——这是它平时不准上去的地方,但今天它顾不上了。它蹲在凳子上,紧挨着老李的胳膊,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老李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中间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停顿得太久,阿黄会忍不住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心,直到那破风箱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才稍稍安心。它听见他含糊地呢喃,一会儿喊“秀英”——那是照片里麻花辫女人的名字,一会儿喊“阿黄”。每次喊到它,阿黄就会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送得更深一些。
“阿黄啊……”他忽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蹲在凳子上的它,眼神竟然清明了一瞬,“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坎儿了……你……你自己……要学着……找吃的……”
阿黄不懂“坎儿”是什么,也不懂“熬不过”是什么意思。它只听见“自己”和“找吃的”,这让它有点不安。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汪”,像是在反驳。
老李似乎想抬手摸摸它的头,但胳膊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带着浓重的痰音。“傻狗……你懂什么……”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等我……走了……你就……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阿黄听过。隔壁张婶的儿子从城里回来,说城里的狗都拴着链子,不像阿黄,能在护城河边随便跑。那时候老李听了,哼了一声,说“我阿黄不用链子,它自己知道回家”。阿黄记得,它当时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可现在,老李说“自由了”,语气里却没有一丝高兴,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哀。阿黄不懂这悲哀从何而来,但它能感受到。它把脑袋搁在他的胳膊上,感受着他皮肤下越来越慢的脉搏,感受着他呼吸里越来越重的铁锈味。
灶膛里的炭火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红光隐没在灰烬里。屋里彻底黑了,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在墙上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阿黄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它不再动了,就那么蹲在凳子上,像一尊石雕,守着藤椅里那个正在和寒冷与黑暗搏斗的老人。
它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它只记得,老李的呼吸声渐渐弱了下去,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中间有几次,那呼吸声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永远不会再响起了,它就会用鼻子疯狂地拱他的脸,用爪子扒他的胸口,直到那破风箱的声音又“嗬”地一声拉响,它才瘫软下来,继续守着。
它也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被老李抱回家的那个雪夜,它冻得发抖,老李把它塞进怀里,用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裹着。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把西瓜最甜的红瓤挖给它,自己啃着白生生的瓜皮。想起春天,他们在护城河边看柳絮,老李咳嗽着,它就用脑袋蹭他的腿。想起每一次它闯了祸——追鸡、咬坏邻居的鞋,老李从不真的打它,只是用筷子敲敲它的鼻子,说“下回不许了啊,阿黄”。
这些记忆,像藤椅底下堆积的落叶,一片一片,铺满了它的整个世界。而现在,这个世界的中心——老李,正在慢慢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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