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往老李的膝盖上拱,想让他别用那种眼神看它。
“傻东西。”老李笑了,笑得连声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停不下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像风里的枯叶。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咳得眼角都湿了。
阿黄“噌”地爬起来,围着他转圈,急得“哼哼”直叫。它用牙去拽他的裤脚,又用身子去拱他的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种时候它总是又慌又怕。它想替老李咳,想替老李疼,可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围着他转,把地上的梧桐叶踩得“咔嚓咔嚓”响。
过了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缓过来。他直起身,摆摆手:“没事,没事。”可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阿黄不转了,它贴着他的腿,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它能听见老李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它把自己的鼻子埋进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嗅,想闻闻那个让它害怕的病气到底藏在哪里。
“走吧,进屋。”老李拍拍它,“天凉了。”
阿黄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它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像谁在暗处撒了一把黄纸。那些叶子,有不少是阿黄从河边叼回来的。老李喜欢扫落叶,阿黄就帮他捡。以前老李总笑它:“你这狗,比扫帚还勤快。”后来老李扫不动了,阿黄就自己把叶子一片片叼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底下。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些叶子是老李要的。他扫不动了,它就替他捡。它没别的本事,只有一张嘴,四条腿,和一颗永远向着老李的心。
夜里,阿黄趴在老李床边。
老李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呼吸时重时轻,像在梦里爬一座很陡的山。阿黄把耳朵贴着地板,听那呼吸声。每一下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木板,穿过黑暗,落在它心口。
后来,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比白天还重,整个人像要从床上折起来。阿黄猛地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发出低低的呜咽。老李咳得喘不上气,一只手在空中乱抓,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让他抓住自己的耳朵。他的手指掐得它有点疼,可它没躲。它就那么站着,让他抓着,直到那阵咳嗽退潮一样慢慢落下去。
老李终于安静下来,手也松开了。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像在数什么。
“阿黄。”他哑着嗓子叫它。
阿黄把下巴搭在床沿上,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了。”老李侧过头来看它,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去睡吧。”
阿黄没走。它重新趴回地上,把身子团成一个圈,脸冲着床。它不睡,就那么守着。夜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染成灰蓝。老李的呼吸声渐渐稳了,可还是很浅,像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
阿黄睁着眼,听着。它听老李的呼吸,听窗外的风,听远处巷口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绵密的网,把它和老李罩在中间。它忽然觉得,这网破了。风从网眼里漏进来,冷得它打了个哆嗦。
它悄悄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叼过来,轻轻盖在老李露在被子外头的脚上。
然后它又趴下去,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藤椅在门外“吱”地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动。阿黄没有动。它知道,那不过是风和叶子在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又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见阿黄还趴在床边,一双眼睛在灰暗里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慢慢摸了摸阿黄的头。
“天亮了。”老李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儿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它知道,天亮了,他们又能一起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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