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一片,两片,三五片,像下雨一样。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有的跑到了门缝底下,钻进屋里来。
阿黄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落叶叼到藤椅下面。
它已经叼了不知道多少片了。藤椅下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有时候它趴在上面,觉得像是趴在老李的脚边,那种干枯的、温暖的感觉,和老李的鞋面很像。
但叶子会碎。
每天都有新的叶子掉进来,旧的叶子被它踩碎,变成更小的碎片,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棕黄色的粉末。阿黄不喜欢粉末。粉末没有味道,不像叶子,叶子还有一点点院子里的气息。
它开始往外跑。
门是王婶每天来开的,她来的时候,阿黄就趁机跑出去,跑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叼一片最新鲜的叶子回来。新鲜的叶子还带着一点水分,卷着边,不像屋里的那些,脆得像饼干。
它叼着叶子跑进屋,跑到藤椅下面,把叶子放下,再用鼻子拱一拱,让它躺平。然后它趴下来,看着那片叶子,闻着那股新鲜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觉得老李好像近了一些。
王婶看见它这样做,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阿黄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叼,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你是在给老李铺床吧。"她轻声说。
阿黄没理她。它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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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一天,王婶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进门就四处看。他看了看藤椅,看了看墙上的旧照片,看了看老李的茶杯,最后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这就是阿黄吧。"他说。
"对。"王婶说,"老李的狗。"
那个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老李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呢。"王婶叹了口气,"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就一个远房侄子,在广东打工,说忙,回不来。我催了好几次,让他回来处理,他总说再等等。"
"那这狗……"
"我来喂。"王婶说,"先这样吧,等他侄子回来再说。"
那个人点点头,又看了看阿黄,说:"这狗挺老了吧。"
"七八岁了。"王婶说,"老李捡它的时候,它还是个小崽子,现在都成老狗了。"
那个人又记了一笔,走了。
阿黄一直趴在藤椅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看它的眼神,和老李不一样。老李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像太阳晒在背上。那个人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的风。
等他们走了,阿黄站起来,跑到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然后它回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椅腿上,闭上眼睛。
它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盆,盆里是热粥。他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阿黄,今天稠。"
阿黄张嘴去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它咽下去,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然后它醒了。
屋子里很暗,天快黑了。藤椅是空的,铁盆是空的,老李不在。
阿黄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它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把鼻子伸出去,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有风,有梧桐叶的味道,有远处做饭的香味,还有……
还有什么。
它使劲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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