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河,没有柳絮,没有人。
只有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温暖的手。那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落在它的头顶上。没有说话,没有笑容,就只是——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手慢慢收了回去。
阿黄在梦里拼命地追那只手。它张嘴去咬,想咬住那只手不让它走。但它咬到的只有空气。
它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客厅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
藤椅上的蓝格子布皱了一角。它盯着那个皱角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鼻子是干的。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狗的鼻子干,说明身体在发烧。它感觉到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它的体温就比平时高。不是高烧,是一种持续的、低低的烫,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它不害怕。
它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不能再多等几天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防盗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但它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门缝底下的那一线路灯光,在天快亮的时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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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是上午九点多来的。
她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阿黄?"
没有回应。往常她进门的时候,阿黄至少会抬起头看她一眼。今天没有。
她快步走到藤椅边,蹲下来。
阿黄侧躺在藤椅旁边,身体蜷成一个球,脑袋枕在落叶堆上。那条瘸了的右后腿伸在外面,膝盖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它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阿黄——"王婶的声音抖了。
她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干的,烫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去摸阿黄的脖子——还有脉搏,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阿黄感觉到有人摸它。它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它看到了王婶的脸。王婶在哭。它从来没见过王婶哭——王婶总是笑呵呵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包子或者咸菜,说"老李不在了,我替他照顾你"。
它想摇尾巴。尾巴动了一下,但太沉了,只微微颤了一颤。
然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王婶的声音。不是小蕊的声音。不是楼道里的脚步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叮——"
铜钱磕在锁孔边上的声音。
阿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逆光中,一个人站在门口。
阿黄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抬了起来。
它看到了一双旧布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
它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它想叫。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
"呜……"
然后它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落在落叶堆上。
落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旁边。
王婶抱着它,哭得浑身发抖。但阿黄已经听不见了。
它的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
"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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