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谁?"
"骂上面。"
"骂完呢?"
"骂完还是得走。"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是兵,你是官。兵听官的。你下命令,他们执行。"
沈砚之点了点头。
他走回柜台,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总司令蒋中正。"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八月廿五日。"
他把电报放下。
"回电。"
程振邦愣了一下。
"回什么?"
"回——第四军咸宁大捷,将士用命,伤亡逾半,然士气可用。咸宁距武昌仅六十里,若乘胜追击,三日可至武昌城下。恳请总部允第四军继续北进,一鼓作气攻克武昌。如蒙允准,第四军全体将士誓死不辱使命。如未蒙允准——"
他停了一下。
"如未蒙允准,第四军遵令撤至汀泗桥休整,唯请总部另遣得力部队接防咸宁,切勿使将士鲜血付诸东流。"
程振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把球踢回去了。"
"对。"
"他要是批了,你继续打。他要是没批——"
"没批就撤。"
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赌他会批。"
"为什么?"
"因为武昌。"
沈砚之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武昌是湖北的省会。拿下武昌,湖北就平了。湖北平了,北伐就成功了一半。蒋中正不是傻子。他要是把第四军撤回去,让第二师来打武昌——第二师打不打得下来?"
"打不下来。"
"所以。"沈砚之放下算盘,"他会批。"
程振邦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永远都在算。"
"不算是算。"沈砚之纠正他,"是看。"
"看什么?"
"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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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回电发了出去。
通讯兵骑着快马从咸宁西门出城,沿着粤汉铁路方向往武昌疾驰。
沈砚之回到东门城墙上的临时住所——一间被炮火掀了半边屋顶的茶馆。茶馆的老板跑了,柜台上还剩半罐茶叶和几个缺了口的茶碗。
他坐在茶碗旁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慢慢地喝。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长约三寸,边缘已经结痂,但中间还有一小块没有合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不算严重,但如果不处理,感染了就麻烦。
他重新缠上绷带,打了个结。
然后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凉茶苦涩,但能压住嘴里的血腥味。
他靠在茶馆的板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咸宁的防务、第九师残部的动向、第二师如果来了怎么交接、如果上面不批怎么撤、如果批了怎么打武昌、武昌城墙多高、护城河多宽、吴佩孚在武昌有多少兵力、第九师到了之后怎么布防——
太多了。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想起了山海关。
宣统三年,他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那天也是八月,也是下午。他趴在城墙上,子弹从头顶飞过,身边的人在倒下。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带着程振邦一起活下来了。
十五年了。
从山海关到汀泗桥,他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他见过太多人死——有的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死在战壕里,有的死在撤退的路上,有的死在胜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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