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病情加重之后,老李连走到阳台都变得吃力。大部分时间,他都倚靠在这把藤椅上,盖着洗得发薄的毛毯。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每一次发作,阿黄都紧张地围着他打转,爪子轻轻搭在他的小腿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老李喘匀气息之后,总会伸手抚摸它的脊背,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借着触碰,确认它还在自己身边。
“阿黄,我怕是没法再陪你走下去了。”那天午后,阳光柔和,老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等着我。这屋子,你守着就好。”
阿黄似懂非懂,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想要把不安传递出去。它不知道“走”意味着什么,只隐隐察觉,老李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淡。
救护车到来的那个雨夜,所有的画面,都刻进了它的骨血里。冰冷的担架,匆忙的脚步,老李被抬出门时回头望向它的最后一眼,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舍。防盗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声响,也隔绝了它和老李之间唯一的联系。它疯狂撞击卧室木门,爪子磨破渗血,喉咙嘶吼到沙哑,可没有人回应。它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邻居张阿姨开门进来时,它已经瘫坐在地板上,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泪水,打湿了金黄的皮毛。张阿姨红了眼眶,一边安抚它,一边收拾满地狼藉,可无论怎样劝说,阿黄都不肯离开玄关半步,固执地守着大门,等待那个许诺会回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流逝,三百多个日夜,晨昏交替。春夏秋冬轮番走过,窗外的柳树抽芽、繁茂、枯黄、落尽,循环往复。阿黄渐渐不再守在玄关,它发现,门不会再为老李打开。于是它把等待的阵地,转移到了这把藤椅旁边。藤椅是老李停留最久的地方,残留的气息最浓,仿佛只要守在这里,老李就还没有彻底离开。
它依旧保持着往日的生活习惯。清晨,它会走到阳台,等候晨光;午后,爬上藤椅蜷卧片刻;傍晚,蹲在窗边眺望楼下的小路。只是所有行动,都染上了暮年的迟缓。曾经能轻松跃上藤椅,如今需要费力蹬着前爪,才能勉强爬上去;曾经能沿着护城河奔跑数里,如今走上一段平路,便要停下喘息。
张阿姨每次前来,都会留意藤椅脚下堆积的落叶。她明白阿黄的心思,从来不会把这些落叶清扫干净。她只是默默清理其他区域的灰尘,添好粮水,轻声和阿黄说话。她知道,这些落叶,是阿黄和老李之间,仅存的联结。
“李叔以前总说,落叶归根。阿黄,你是不是也想,把秋天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看看。”张阿姨蹲下身,轻轻梳理阿黄背上打结的毛发。
阿黄抬眼望向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回应,只是转头,再次看向藤椅。它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却能感知善意,可这份善意,填补不了心底巨大的空缺。
夜半时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阿黄从浅眠中醒来,耳朵微微颤动。它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和记忆里老李的脚步声几乎重合。它猛地站起身,四肢微微发抖,快步奔向玄关,蹲在门边,尾巴下意识轻轻晃动。
脚步声渐渐靠近,停在了隔壁邻居家门口,随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
不是他。
阿黄的尾巴缓缓垂落,失望像冷水,漫过全身。它静静蹲在门边,许久,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藤椅旁,重新蜷缩在落叶堆边。这样的失落,它经历过无数次,从最初的满心期盼,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只是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盼,始终不曾彻底熄灭。
它再次闭上眼睛,试图重回梦境。梦里,老李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
它奋力奔跑,可距离却始终无法拉近。它拼命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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