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狗,”王婶叹气,拿围裙角擦眼角,“李叔要是知道,得心疼死。”
秋雨下了停,停了又下。阿黄的毛被淋得黏成一绺一绺的,脊背上开始长癣,它也不在意。偶尔有路人经过,扔半块馒头,它闻闻,不吃。它只等着那个脚步声——那种拖着左脚、鞋底蹭地面发出沙沙声的脚步,是老李独有的节奏。
第五十三天傍晚,雨终于歇了。
巷子里的青苔被泡得发胀,踩上去滑腻腻的。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走到院墙根下。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打摆子似的颤。它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那扇紧锁的门,忽然转身,跑向巷子口。
王婶正端着饭碗过来,看见它跑,喊了一声:“阿黄!上哪儿去!”
阿黄没停。它跑过积水的水洼,跑过堆着烂菜叶的垃圾桶,跑过老李以前常带它去的那家剃头匠的铺子——铺子关门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它一直跑到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住了。
柳树下有一个石墩,是老李以前歇脚的地方。每次从护城河遛弯回来,老李都在这儿坐一会儿,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一锅旱烟。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他吐出的烟圈在夕阳里散开,看他拿烟杆点着远处说“那片柳絮飘得跟雪似的”。
石墩上现在落满了枯叶。
阿黄走过去,鼻子凑近石墩表面。烟草味还有一点,很淡,混在腐烂的树叶味里,像是一段快要散尽的回声。它伸出爪子,把最上面那层湿叶子拨开,露出底下干燥的石面,然后趴下来,把脸贴上去。
凉的。
不是老李掌心的温度。
它就那么趴着,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一直看到天完全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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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
王婶带来了消息。
她蹲在门口,把饭碗放下,声音有些发颤:“阿黄,李叔……李叔怕是回不来了。医院那边捎信儿,说让街坊帮忙收拾一下屋里的东西。”
阿黄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反常。它没动,也没叫,只是耳朵微微往后贴了贴。
王婶拿钥匙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这屋子叹了口气。阿黄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它看着门被推开,看着屋里那片昏暗——藤椅在老位置,桌上老花镜还在,拖鞋还摆在椅脚旁,只是蒙了一层灰。
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卷着一股更浓的烟草味,扑在阿黄脸上。
它的四条腿忽然有点发软。
王婶进去收拾东西,把老李的衣物叠进一个蛇皮袋里,把桌上的药瓶装进塑料袋,把墙上的旧挂历摘下来。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阿黄一步步挪进屋,爪子踩在土地上,无声无息。它走到藤椅前,低头闻了闻椅脚那双拖鞋,然后把脑袋伸到椅子下面——那里有一小片被它常年趴卧磨得光秃的地面,还留着几根它掉落的黄毛。
它钻进去,趴下来。
正好卡在椅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藤椅上没有人坐着,没有那只粗糙的手垂下来挠它的耳后。
王婶收拾完,站在屋中央,看着椅下的狗,鼻子一酸:“阿黄,往后……你就跟婶儿过吧。李叔他……”
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嘴,快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
阿黄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听见巷子里有猫叫,有人咳嗽,有自行车铃响。它把鼻子埋进爪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铁锈味、旧竹篾的味道,全在这里,在藤椅的每一道缝隙里,在它趴了千百回的这片地上。
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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