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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渡口的雾还没散。陆远赶到药王阁的时候,裴先生已经坐在堂屋里了。账本用油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徒弟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马灯。
「先生,账本沉,我替您抱着?」陆远伸手。
裴先生没给:「账本不离身。这是老规矩。」
「那您走慢些。」陆远也不争,转头看老九,「九爷,渡口的路,您熟。」
老九正把烟杆子往腰上别,闻言哼了一声:「我熟的不是路,是水。路是给人走的,水是给账走的。当年这本账走的是旱路还是水路,我比谁都清楚。」
裴先生在门里顿了顿,没接话。
张德厚从灶间出来,端了碗热茶递给陆远:「去了先把纸对上。对上了,再说话。」
「师父不去?」
「我这双腿,走不动了。」张德厚笑了笑,「柜上的事,你们去。我在家看着柜。」
陆远心头一动。柜回来没几天,师父这是不放心留它一个在家。他应了一声,把茶一口喝了,跟着裴先生出了门。
晨雾里,三个人沿着河沿往渡口走。老九走在最前头,拐早已搁下了,一条瘸腿迈得稳稳当当,倒比常人还快。裴先生抱着账本走在当中,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陆远殿后,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队形眼熟——像药房发药,一个递方,一个抓药,一个复核。他是干这行的,走个路都能走出职业习惯来。他在心里把自己笑话了一回,嘴上没吭声。
渡口的老茶棚支在河湾上,几根杉木柱子,顶上一片油毛毡,棚下摆着四五张歪桌。天刚亮,渡客还少,只有两个赶早的蹲在岸边等船。一个老茶倌在灶上烧水,头也不抬。
「几位,喝茶?」老茶倌问。
「三碗。」老九说,「大碗。」
茶倌应了一声,拿三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一斟满。老九端起一碗,没急着喝,先拿眼把棚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水那张桌上。
那张桌四腿不齐,南边那条腿下头,垫着一卷黄乎乎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
陆远也看见了。他放下碗,走过去蹲下,伸手去够那卷东西。入手的触感他太熟了——油纸。包药的油纸。他拆了十几年药包,闭着眼都摸得出哪面是蜡面。
他把油纸卷抽出来。垫桌腿垫得久了,纸卷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棱,可摸在手里还是干爽的,没沾一点潮气。
老九蹲在边上看着,忽然说了句:「垫桌腿的货,也讲究个干字。这包纸,是讲究人垫的。」
陆远没接话,一层层把油纸展开。三层油纸裹得密实,最里头是半张草纸,毛边的撕口齐崭崭的,像是撕的时候手很稳。纸上几行字,笔迹瘦硬,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
他认得这笔字。师祖的字。
纸上的字不多,写到半截就断了,撕口正从一行字中间过去。陆远就着晨光,一字一字地认:
「辛巳年腊月廿三,南巷口。陆远,十岁,药王阁之苗——」
字到这里,没了。下半截让谁撕了去,不知道。
陆远捏着那半张纸,指节发白。十岁那年的事,他记得不多,只记得一碗甜姜汤,甜得发腻。喝下去当晚他就烧了起来,烧了整整七天。家里的大人说他命大,挺过来了。他从不知道,那碗姜汤的事,会记在一本账上,记在师祖的笔下。
而且,记的是他的名字。
「纸,对上了。」裴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远回头。裴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把账本打开了,摊在靠里那张桌上。老草纸,暗黄的纸面,跟陆远手里这半张一个色气,连帘纹都一般模样。他走过去,话到一半,噎住了。
账本翻开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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