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味儿。我一辈子替人代煎,隔一条街都闻得出来。」
「那您站住了。」
「我站住了。」宋长庚说,「我想进去说一句话——那锅汤别喝。」
他抬起眼,看着陆远。那双眼睛不浑,很清。
「我没进巷子。」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撑开伞,不是为了挡雨。」宋长庚说,「是挡脸。我站在那儿,不想让人认出我来。我站了整整一夜,想了一夜那句话。我没敢开口。我那三间门面开在城南,一开口,我就得说清我是怎么闻出来的;说清了,我就得说出门里出来的那个人。我不认得他的脸,可我认得他的手在抖。」
「我不敢。」他说,「这三个字我说得出口。」
第二天,南巷口就传开了,说德记姜汤坏了事,冯家送汤送出个孩子高烧。宋长庚那天夜里在铺子里熬了一锅药。甘草、绿豆、防己,家里孩子误沾了雄黄,老人们都用的三味。
五更天,他把药装进罐子,抱在怀里往陆家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了。
「我送药去,就是认了我在场。」他说,「我一个开小药铺的,认了,就得关门。我那一年四十二。」
他抱着那罐药回了铺子,把药倒了,药渣泼在门口街上。开春,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上头一行字。」宋长庚说,「我记了二十二年——『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落款呢?」
「没有。就一角印。」
陆远问:「那您就摘了招牌走了。」
「摘了。」宋长庚说,「在外头二十二年,帮人看药,帮人代煎,没再挂过招牌。一挂招牌,我就得想起那一夜。」
「您为什么回来?」
「听说药王阁的柜,回来了。」宋长庚说,「我想看看,接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头一天我在巷口看柜,看了一炷香——柜是那口柜,漆老了一点。我看完就走了,往北走出三条街,回过头,看见一个人在后头跟着我。」
「那是纪连山。」陆远说。
「我知道,」宋长庚说,「那天夜里,他也看见我了。」
「纪师傅那夜蹲在墙根底下。」陆远说,「隔着三条门槛,你们俩互相看见了。后来起火前半个月,他敲了药王阁的前门,跪在后堂说了一夜的事。他说,那夜街上除了后门出来的人,街口还站着一个撑伞的。」
宋长庚扶柜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师祖把这句记下来了。」陆远说,「记在一根秤杆里头,藏了二十二年——『墙根下那个,我找到了。街口那个,我没等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宋长庚把脸转到柜那边,看了一会儿。他问:「你师祖等我,是要问我什么?」
「他手里有那包药末。」陆远说,「他不知道那夜后门里出来的是谁。他缺一个人——一个站在街口,看见后门开了、看见有人出来的人。」
宋长庚沉默了很久。
「那我这一夜,」他说,「抵一条命。」
「不止。」陆远说,「那一夜,全城只有您一个人闻出了那股味儿。这句话,我师祖等了二十二年。」
宋长庚没再说话。他松开柜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药王阁的规矩呢?」
「前门两下,后窗三下。」陆远说。
宋长庚跨出门槛,站到石阶底下。他把伞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两下。
门从里头开了。关老头站在门后头,一手把着门板,一手拎着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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