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一根地直起来。婆娘们在渠边洗衣裳,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踩水,满村都是笑骂声。
何里正拿着分水的木牌,挨家挨户地挂。牌子上的章程是陈野定的:按亩分水,先远后近。官督民管,各家轮流。
“大人,”石头蹲在渠沿上,看着满村的人,“您怎么知道谁家该浇,谁家不该浇?”
“算的。”陈野说,“西河湾三百四十二亩,北沟村五百一十六亩,柳树坪二百零八亩。一亩一晌,轮着来。”
石头掰着指头,没掰明白。
老周头在旁边拨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看陈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算盘,没说话。
账,他算到一半,人家心里早有了整本。
陈野蹲在渠边,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想起现代那些年,管过大江大河的人,把水算到每一亩田、每一道闸。如今这条小渠,也是一本账。账算清了,水就公平;水公平了,人心就平。
钱百顷熬了半个月,到底熬不住了。
渠水绕开了他家,他家那万亩地,除了坝后头的老田,其余全干了。更要命的是,官滩的地契底档被翻出来后,佃农们怕牵连,跑了一半,都去修渠了。
他的地,没人种,没水浇。再旱下去,秋收颗粒无收。
这话,钱百顷攒了一路。他关在屋里想了三天,把脸面想了三遍。头一遍想派钱贵来。钱贵说,老爷亲自去,才显得心诚。第二遍想带银子来,又想起那押司连孙麻子的账都不贪,银子怕是更不好使。第三遍,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
三十年前,他圈地的时候,腰杆比谁都直。如今,腰弯下去了,才知道弯腰有多难。
第三十天,钱百顷亲自登了县衙的门。
他站在堂下,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陈押司……钱某,求个水。”
陈野坐在案后,没说话。
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水,是官渠的。”陈野说,“官渠的水,按官规分。跟钱家,跟百姓,一个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百顷连声应。
“官滩的契,还回来。”陈野说,“二十年的租子,县衙不要你的。地,还是你的老田。”
钱百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官滩那几百亩,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可如今,官契底档在人家手里,渠在人家手里,水也在人家手里。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钱某……认。”
走出县衙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钱百顷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的渠水哗哗地响,流得正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圈地时的威风。那时候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了几斗水,给一个小押司弯腰。
这事传出去,全县都炸了。
“钱老爷认栽了!”
“陈青天把水,分给咱了!”
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大人,钱家这一栽,咱县里的地,往后可就是水说了算!”
陈野没接话。他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望着东街的方向。
赵家宅子的灯还亮着。可算盘声,好些日子没响了。
“老周头,”他说,“你说,赵满仓这些日子,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还不好?”老周头说,“他前头吃了两回亏,怕是缩了。”
“他不是缩了。”陈野说。
他想起赵满仓那双眼睛。石灰亏了三百两,他没急;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打了水漂,他也没急。一个拨算盘的,亏了六百两,连算盘都不拨了。
这不正常。
“他越安静,”陈野说,“越说明他在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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