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重新报一遍名字。韩震不解:‘军册上都有。’谢听雪只道:‘刚才就是军册差点射死他们。’于是一个个名字从雨后的渡口响起来,有人嗓门大,有人紧张得结巴,还有人报完名字又补一句家乡。
那名肩甲被掀飞的年轻兵叫许望,昭宁旧都南街人。谢听雪问他家里还有谁。‘妹妹,十二。’她说:‘这一仗完,轮到你休就回去看。’许望小声问:‘军令若不许呢?’谢听雪看向韩震。老将被看得头皮发紧,最后道:‘该休就休。’
程峤在后面笑:‘问名字还是有用。’顾长庚毫不留情:‘昨天你还叫人前面那个。’程峤道:‘我记脸。’顾长庚回他:‘人家不一定愿意被你记成一张脸。’程峤这次没反驳。
两千人重新出发时,断旗仍有些歪,却立得住。陆临渊低头看兵印。印里能准确知道两千人的位置、人数、甲械,却不知道许望有个十二岁的妹妹。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一件能看见所有人的东西,也可能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一个人。
当日下午,鹤嘴岭又传急报。
旧司残军并未主攻岭口。
他们绕过守军,在后山挖出了一座埋了数百年的小祭台。
鹤嘴岭拓片送到前,韩震还收到另一封军报。刚才那两千昭宁兵里,有三十七人拒绝立刻前进,不是怯战,而是坚持先把渡口六座床弩全部卸弦再走。照旧军法,这算违令。韩震拿着军报看了很久,最后问谢听雪:‘你怎么看?’
谢听雪道:‘他们刚差点被这些弩射死。想先把弩卸掉,很正常。’韩震皱眉:‘军令若人人都先问自己怕不怕,队伍怎么走?’谢听雪反问:‘若军令明显还会再杀自己人,也不许问?’韩震沉默。陆临渊没有替他下结论,只说:‘把那三十七个人叫来,不罚,先听他们说。’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给“军令”和“拒令”分出高低。韩震最终亲自去了渡口。回来时只说了一句:‘弩卸了,人也走了。没耽误半个时辰。’程峤问:‘那三十七个罚不罚?’韩震瞪他:‘你很想替他们挨军棍?’程峤立刻转身。
韩震最终没有处罚那三十七名先卸弩再行军的士卒,却把他们调到最前列巡路。程峤问这算奖还是罚。韩震板着脸:‘既然这么会看不对劲,就给我多看。’谢听雪难得笑了一下。军中最怕的不是有人开口,而是开口以后只剩两种下场——要么升成英雄,要么打成叛徒。大多数时候,人只是指出一处会杀自己的弩。
那天傍晚,许望把断旗重新绑了一遍。他没用新绸,只把谢听雪割下的那条袖布压在最里面。有人嫌难看,他说能立就行。谢听雪远远看见,没过去纠正。她从来不觉得所有伤口都必须藏起来。
风吹过断旗时,布结轻轻敲着旗杆。声音很小,却一直没断。
祭台中央只有一个凹槽。
大小,恰好能放下一枚帝印。
凹槽旁边刻着四个字。
【借印成天。】
韩震看完拓片,脸色发青。
顾长庚却盯着最后那个“天”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旧司的字。”
“那是谁?”
顾长庚抬头。
“比旧司更早。”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