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囚龙棒。杨林的兵器,也是他的标志。不是用来打人的,是握在手里的——杨林思考的时候握它,愤怒的时候握它,做决定的时候握它。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杨旷前世见过这种人。在部队的老兵营里,那些打了二三十年仗的老军长、老参谋,手上总得攥着点什么——一支笔、一枚棋子、一根烟。不是习惯,是需要。手上有东西,脑子才稳。在战场上磨了一辈子的人,不握着点什么就不踏实。
杨林到了坡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六十多岁的人,上马下马不用人扶,甲胄在身上不晃。光这份身手,就说明老将军的底子还在。
然后他跪了。
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嚓“的一声。右拳抱在左胸,行的是军礼,不是朝礼。声音洪亮,像一面旧鼓:“臣杨林,参见陛下。“
坡上坡下,随驾的文武百官全在看。虞世基的笑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几个校尉在后排伸着脖子。
按照礼制,天子受跪,不必起身——甚至不必点头。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每次见杨林,都是坐在上面,下巴抬一下,说“平身“。有时候连“平身“都省了,直接说“说吧,有什么事“。
杨旷走下坡去。
文武百官没反应过来。天子从高处走下来——走下来——朝着跪着的人走过去。这不在任何礼制里。天子是受跪的,不是去扶人的。
杨旷走到杨林面前。
杨林还跪着。他抬头的瞬间,杨旷看见了这双眼睛。
老将的眼睛跟陈丽华不一样。陈丽华的眼睛是清醒的、收集信息的、像鹰隼一样扫描的。杨林的眼睛是沉的。沉到见底——六十年的沙场、政治、背叛、忠诚、生杀、胜负,全沉在眼睛底下,上面只覆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层东西叫“审视“。杨林在看他的皇帝,看他是不是又在演戏。
杨旷伸出右手。
不是杨广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没摸过枪。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是杨旷前世最自然的动作:俯身,伸手,拉人起来。在部队里,老兵跪下汇报,指挥官弯腰拉一把是基本功——你不用跪着跟我说话,站起来说。
杨林没动。
他的手没伸出来。他跪着,眼睛盯着杨旷的脸,审视了三息。
杨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是不是一场戏“。杨广做了太多场戏——认错、改过、下诏罪己,每回都声势浩大,每回都不超过三天。杨林被伤过太多次。
所以杨旷没催他。就伸着手,等。
四息。五息。六息。
杨林的手伸出来了。粗糙,大,关节变形——拉了几十年弓、握了几十年棒的手。他握住了杨旷的手。杨旷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杨林比杨旷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场不矮——这身旧甲和这双沉眼,压得周围连呼吸声都轻了。
杨旷开口了。
不是“平身“,不是“叔父辛苦了“,不是任何杨广的台词。
“叔父。朕错了。“
四个字。
说出口的时候,杨旷听见身后有人“啊“了一声——大概是某个文官。虞世基的笑脸僵住了,嘴角那块肉跳了两下。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朕错了“。天子不会错。天子即使错了,也是“天意“。杨广连下罪己诏都是甩锅给臣子——“朕受群臣蒙蔽“。
今天这个皇帝说“朕错了“。对谁说的?对靠山王杨林。以什么身份说的?侄子对叔父。
杨林站在原地没动。
杨旷看见他的手——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囚龙棒。不是要打人,是老的习惯。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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