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昏君》
第三章 · 初见杨林“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低,厚,像一面旧鼓从远处擂了一声。“陛下说错了——错在何处?“
他不接“叔父“这个称呼。他在等。他要看杨旷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如果连错在哪都说不清楚,那“朕错了“三个字就是放屁。
杨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朝那条泥里蠕动的溃兵长龙,背对着杨林。
“错在萨水。“
杨林没说话。
“一百一十三万大军,朕亲征,朕指挥,朕贪功冒进。乙支文德诱敌深入,朕看不出来——不,朕看出来了。但朕不信臣下的谏言。朕一意孤行,三十万人埋在萨水两岸。回来的不到三千。“
杨旷一个一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战后检讨书。前世的部队里,任务失败后指挥官要写检讨——不是走形式,是逐条复盘:哪一步判断失误,哪一步信息不足,哪一步可以挽回。杨旷写过三次。第三次是反恐任务中牺牲了两名队员,他在检讨书里写了一千二百字,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对杨林做了一次复盘。
但这份复盘是假的——因为那些仗不是他打的。是杨广打的。
杨旷只能在心里对杨广的亡魂说一句:你的账,老子替你认了。但你欠的债,老子也得替你还。
杨林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杨旷不看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由匀变粗,由粗变重,最后变成一个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叹气。是老将忍住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声音。
杨旷转回头,看见杨林的脸。
六十多岁的老将,眼眶红了。
但没流泪。军人不流泪——老军人更不流泪。他只是把囚龙棒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和昨晚陈丽华攥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杨旷自己攥缰绳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来在害怕和忍住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手都是一样的。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层。“陛下既知错在何处——敢问,陛下打算怎么改?“
这才是真问题。
说“朕错了“不难,天子放个屁都有人捧着说是香的。但“怎么改“是刀。你要是真改,就拿刀来。你要是又跟从前一样——三天热乎劲,第四天原形毕露——老臣就当今天没来过。
杨旷看着他的眼睛。杨林的眼睛还是沉的,但沉底下多了一丝东西——不是相信,是“我想信“。
差一寸。就差那一寸。
“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杨旷说。
杨林的手在囚龙棒上紧了一下。
“雷暴那夜,朕在銮驾里惊醒——不是惊醒,是被劈醒的。一道雷劈在銮驾顶上,朕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朕看见一个人站在朕面前。“
杨旷顿了一下。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雷暴、惊醒、另一个“人“——杨旷自己。假的部分是接下来的故事。
“是先帝。“
杨林的呼吸停了一拍。先帝——杨坚。他的哥哥。开创隋朝的隋文帝。也是杨林跟着打了一辈子天下的亲兄长。
“先帝站在朕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就看着朕。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杨旷故意停了一下。坡上坡下安静得像坟场。虞世基的脸已经白了。后排的文官在竖耳朵。
“他说——'你把朕的天下,作成什么样了?'“
杨林的眼眶终于破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一层水膜,薄薄地覆在那双沉眼里,没掉下来。他的手从囚龙棒上松了——不是放松,是力竭。六十多年的老将军,攥了一辈子棒的手,在听到亡兄这句话的时候,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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