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然后杨旷又出了声。这次声音更含混了,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在嚼。
“……张磊……坐标……“
“张磊“是个名字。陈丽华确定那是个名字——因为杨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叫人的语气。温柔的。他醒着的时候只对苏威用过那种语气——不对,他对她用过。第五章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里就是那种。
“坐标“是什么?
她不知道。
陈丽华从被子里坐起来。没有点灯——她不想惊动他。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帘子上绣的纹路印在地上。她看得见帘子那边杨旷的影子——他在动,不是翻身,是手在动。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指什么东西。
指什么?指哪个方向?
“……东……东经……一百……“
更听不懂了。
“东经“。她听过“东“——东南西北的东。但“东经“是什么?经?经纬?经书?她读过一点书,知道“经纬“是指天地间的线,但“东经一百“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听出了一个东西——杨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急的。不是恐慌的急——是命令式的急。跟他在朝堂上对苏威说“坐“的时候一模一样。短,重,不解释,只下达。
他在梦里下令。
给谁下令?“张磊“?
陈丽华赤脚下了榻。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膝盖。她没穿鞋——不能穿,鞋底在砖上会响。她赤脚走到帘子边上,站着。
帘子那边,杨旷的呼吸变了。
快了。像在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突然大了——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一嗓子:
“卧槽——“
两个字。炸开的。
陈丽华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了。这两个字不像汉语的任何读法。不是诗,不是文,不是口语。“卧“是躺,“槽“是水渠、马槽。合在一起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情绪——
是恐惧。
一瞬间的、极尖锐的恐惧。像一个人在极度危险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本能反应。不是“啊“——“啊“是谁都会喊的。“卧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比思维快。遇到危险之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喊出来了。
杨广恐惧的时候什么样?陈丽华见过。杨广怕的时候不喊——杨广缩。脸白,手抖,往后退,但不喊。杨广的恐惧是收着的,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弓起来但不叫。
杨旷的恐惧是炸开的。
陈丽华站在帘子边上,脚趾头冻得发疼,但她没动。
杨旷的声音又变了。从那声“卧槽“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像在拼命做什么。然后他又说话了——
“……炸弹……右侧……掩护……“
“炸弹“。她不知道“弹“是弓弹还是炮弹,但“炸“她懂。炸。火药炸开。
“右侧“她懂。右边的方向。
“掩护“她懂。遮护、挡住。
但三个词连在一起——“炸弹右侧掩护“——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在右边炸了?要掩护谁?
她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他在梦里打仗。
陈丽华的手攥住了帘子的边。绸缎在指间皱成了一团。
杨旷在梦里打仗。不是骑马打仗——骑马打仗不会说“右侧““掩护“这种话。是步战。是近距离的、极快的、极凶险的战斗。他的呼吸节奏在变——快两拍,慢一拍,快三拍,停一拍——像一个在跑动、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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