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得裤子穿不上——脚伸不进裤腿里。伸了三次——三次都没穿进去。第四次——他把裤子按在床上,脚对准了裤腿口,使劲一蹬——穿进去了。但用力过猛——脚趾撞在裤腿底的缝线上,疼了。
腰带系了三次。第一次——带子从手里滑了。汗手。手心全是汗——汗让手滑了。第二次——带子系上了,但系歪了。歪到一边——不对。他拆了重系。第三次——系上了。正了。但松了。松了他也不管了——管不了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脸白的。不是那种白净的白——是失血的白。像一张纸被水泡过——泡到没了颜色。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大颗的,是细密的。细密的汗——像露水凝在叶面上。密密一层。
他擦了擦汗。擦了——又出来了。又擦——又出来了。
不擦了。
他转身。往外走。腿在抖——但走起来了。走的时候——腿在抖,但脚能迈。能迈就行。能迈——就能走。能走——就能到。
他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轮子碾在雪上——“咯吱咯吱“。马蹄踩在雪上——“嗒嗒“。两种声音交替着——咯吱嗒嗒咯吱嗒嗒。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乱的。碎的。跟他的心跳一样——乱的,碎的。
他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抖——手按上去,想把抖按住。按不住。手也跟着抖。手和膝盖一起抖——抖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冷——车里不冷。车帘挡了风。车里还铺了棉垫子——棉垫子暖的。
是怕。
他怕。他真的怕。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在书房里坐着分析局势“的怕——那种怕是干的、硬的、可以分析的。可以分析的怕——不怕。怕到不能分析了——真怕。
杨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吸进去——凉。凉的空气进了肺——肺涨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热气从鼻孔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散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呼吸稳了一点——心跳慢了一拍。但只慢了一拍。一拍之后——又快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
杨暕下车。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扶着车辕站了一息——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了,才松手。
传旨的太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个人穿过宫门、穿过广场、穿过回廊——往太极殿走。
太极殿。
杨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偏殿。是太极殿。
偏殿是“说事“的地方——非正式。皇帝在偏殿见人——随便。可以坐着说,站着说,甚至走动着说。偏殿没有龙椅——只有一张案、几把椅子。偏殿的气氛是松的。
太极殿不一样。太极殿是“问事“的地方——正式。皇帝在太极殿见人——庄严。必须站着——或者跪着。太极殿有龙椅——龙椅在高台上,比地面高三尺。皇帝坐在龙椅上——你在下面。你在下面仰着头看皇帝。仰着头——脖子累。脖子累——身体就不稳。不稳——就怕。
杨暕的后背更凉了。
偏殿议事——是“说“。太极殿议事——是“审“。
审。
他是被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审——但他知道“被审“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根绳子拴在你脖子上,绳子另一头在别人手里。别人收紧一点——你呼吸就紧一点。别人松一点——你呼吸就松一点。你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松。你只知道——绳子在脖子上。
进了殿。
殿很大。空。冬天的太极殿没有炭盆——太大了,炭盆暖不了。殿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冷到呼出的气直接变成白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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