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殿里飘——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缕烟。
杨旷坐在龙椅上。
没穿龙袍——穿常服。深青色。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在看。
他看奏折的样子——很专注。不像在看——像在吃。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一页停三息,看完了翻下一页。他在“消化“——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杨暕跪下了。
“儿臣——参见父皇。“
膝盖磕在砖地上——“咚“。一声闷响。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声很大。“咚——咚——咚——“一层弱一层。回声像在殿里转圈——转了三圈才散。
杨旷没抬头。
他在看奏折。杨暕跪着——他在看。杨暕跪着等——等了五息。五息不长——但在太极殿里跪着的时候,五息等于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冬天的砖地——冷到骨头。冷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膀。
然后杨旷抬起了头。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杨暕觉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是那种“很凶“的一眼——杨旷的眼睛不凶。杨广的眼睛以前是凶的——杨广看人像看东西,冷的,硬的,像看一把刀或者一把椅子。但杨旷的眼睛不凶。杨旷的眼睛——平的。平得像一面静水。静水不凶——但深。深到底看不见。看不见底的水——比看得见底的火可怕。
“起来吧。“杨旷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不大也听得清。殿里的回音把声音放大了——放得很沉。沉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谢父皇。“
杨暕站起来。站起来了——但低着头。不敢抬。他盯着自己的靴尖——黑色的布靴,靴尖上沾了一点雪。雪化了——化成了一小片水渍。他盯着那片水渍看。盯着看——是为了不抬头。不抬头——就不用看父皇的脸。不看——就不用面对那双眼睛。
“知道朕叫你来——什么事吗?“
杨旷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就猜不透。猜不透——就慌。杨暕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又掐进掌心了——疼。但他需要疼。疼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不能慌。慌了就露短了。
“儿臣不知。“
“不知?“杨旷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一点——很微的一点。不是沉到吓人——是沉到“你听出来了“。听出来了——说明他知道你在撒谎。他没说“你在撒谎“——他只是让声音沉了一点。一点就够了——够了。杨暕的手抖了一下。
“你昨天——见了什么人?“
杨暕的血一下子凉了。
从脖子开始凉——像一桶冰水从衣领口浇下去。冰水沿着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腰、流到屁股、流到大腿。凉到底——然后从另一条路往上——从小腿往上到膝盖到腰到背到脖子到头。整个人凉透了。从里到外。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嗓子堵了——堵在喉头。像吞了一口干馒头——干馒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怎么?“杨旷看着他。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之间留了间隙。间隙不长——但够了。够让每个字都落到杨暕的耳朵里——重重地落。“忘了?“
“儿臣……“杨暕的舌头在打颤。舌头打颤的时候——说话就不清。不清——像含了一口水在说话。呜呜的。“儿臣昨天……一直在府里读书。没见什么人。“
“没见什么人?“
“是。“
杨旷笑了。
笑得很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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