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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字号小院里,方竹青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第十九篇八股。
他把昨晚写的那份从头读了一遍,红笔勾到第三处承题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接得太软,上下两层之间的逻辑缝大得能塞根手指头进去,放在县试没人管,搁到翰林出身的考官眼皮底下就是送命。
他划掉那三行,重新写。
写完再读,还是不满意,又划掉。
旁边周大有抱着《春秋》翻来翻去,翻到某页忽然冒了一句。
“贡院街告示栏昨天贴出院试日程初稿了,报名截止比往年提前了十天。”
方竹青手里的笔顿了顿,没接话。
钱粟头也不抬,拿冻疮的手翻了一页书。
“先生说了会处理,安心练。”
周大有嘟囔了一声,把《春秋》又翻回前一页。
他这几天在研究反面立意的措辞尺度,说白了就是——文章里的刀锋该露到什么程度,既要让考官觉得有锐气,又不能锐到扎手。
府试那篇“纵虎归山论”是在林昭授意下写的,知府魏崇安买账了,但那是因为魏崇安本身就倾向削藩。
院试换了人,同一套路数还管不管用,谁都说不准。
方竹青正要开口说两句,院门吱呀响了。
林昭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玉堂和一个穿灰袍的瘦小少年。
少年个子不高,灰袍洗得发白,腰间束得紧,缩着肩膀站在院子中间,眼珠子飞快地把所有人扫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去。
方竹青看了那少年两眼,没多问。
林昭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还没消化完的那种。
“今天出门办事,下午回来调整训练计划,策论晚上统一批。方竹青,守院。”
方竹青应了一声。
“先生放心。”
林昭点了下头,带着沈玉堂和灰袍少年又出了门。
周大有凑到方竹青旁边,压低嗓子。
“那个小子是谁?”
方竹青把红笔蘸了蘸墨,继续改自己的八股。
“先生没说,你问什么。”
周大有撇了撇嘴,蹲回灶台边接着翻书,嘴巴没闲住。
“不是我多嘴,先生这两天总往外跑,带的人也越来越杂,你就不好奇?”
马平川盘腿坐在角落里,头也没抬。
“好、好奇归好奇,先生让练就、就练。”
周大有翻了个白眼,把《春秋》摔在膝盖上。
“行行行,就我话多,你们全是闷葫芦。”
三人走出巷口往西。
豫章府城从东到西,走的是一条下坡路——不光是地势下坡,铺面也在往下掉档次。
城东是漕运码头和大商号扎堆的地方,城中是贡院街和官宅区,越往西走,巷子越窄,墙越矮,头顶搭的竹竿上挂着各家的衣裳,滴滴答答往地上漏水。
纪宁舟走在最前头,脚步急,拐弯的时候肩膀贴着墙根走,这是在底层混久了的人才有的习惯——走路不占道心,不挡人,不惹眼。
沈玉堂跟在中间,斗笠压得低低的,一路没开口,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林昭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的功课。
他回到小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那把钥匙,是把沈玉堂叫进屋,问了一个问题。
你爹旧部里有没有一个叫纪长庚的人?
沈玉堂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很慢,但很确定。
有。
小时候父亲提过一次,吃晚饭的时候跟母亲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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