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有一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元和四年至六年·盐引出入库流水”,落款是纪长庚的签名。
沈玉堂蹲下来,伸手翻开第一页。
翻开之后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清瘦端正,落笔有力——“此批盐引数目核对无误·沈”。
沈玉堂的手指沿着那个“沈”字的笔画慢慢往下描。
一竖,一横折,一点。
他的父亲写“沈”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点喜欢往右带一个极小的钩,不是正规写法,是多年积习。
这个小钩他从小看到大,父亲批公文、写家书、给他改功课,每一个“沈”字都带着这个钩。
手指停在那一点上,没再动。
他嘴唇动了两下。
纪宁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把头扭开了。
林昭蹲到箱子另一侧,快速翻阅。
账目记得极其扎实——出入库编号、经手官员、对应商号、折银数目,每一笔都有迹可循,笔画虽小但没有一处含糊。
纪长庚当年管库,不是白管的。
这十几本账册放在前世,就是一套完整的审计底稿,查证贪墨挪用的时候每一行都能当呈堂证供使。
林昭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中间有一页撕口齐整,裁得跟刀切的一样。
他抬头看纪长庚。
纪长庚靠在墙上,废腿拖着,看见林昭的目光停在那个豁口上,没有等女儿替他解释,自己开了口。
“那一页是曹秋白亲自经手的一批盐引。”
声音涩得像锈铁刮在地面上。
“那批盐引的数目跟报上去的对不上,多出来三万引,按当时的盐价折银将近二十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账面上查不出来——因为曹秋白做了两套账,正本上数字干干净净,我手里这本底账是暗抄的。”
林昭翻了一下前后页的数据,果然,第六页的尾数和第八页的起数对不上,中间缺的那一页正好是衔接。
“但光是曹秋白还不算最要命的。”
纪长庚的声音压低了。
“那页底部有一个会签栏。签字的人里面除了三皇子府上一个内监的花押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了看沈玉堂,又看了看林昭,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出口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说。”林昭的声音很平。
纪长庚咽了口唾沫。
“会签栏里最后一个签字的人,是当时的豫章知府。”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林昭心里飞速转了一圈——元和六年的豫章知府是谁,他现在不知道,得回去查。
但这个信息本身就够重了。
知府签了会签栏,意味着盐引案牵扯的不仅仅是盐运和布政两条线,地方行政主官也在利益链条上。当年沈鹤鸣被扳倒,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是整个江西官场上层联手把他按死的。
这桩案子的水,比他看到的势力情报图上画的还深。
“那一页现在在哪?”
纪长庚叹了口气。
“我当年怕被搜到全部抄家,把那一页单独裁下来藏在南昌老宅的夹墙里。但那个宅子后来被官府收了,现在布政使衙门的人盯着。”
他摇了摇头。
“进不去。”
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纪长庚的废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昭看得出来,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一个右腿废了的人蹲在豫章修伞,隔着两百里外的南昌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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