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走这条路。
那一天,那张地图落进他手里,他以为是天意;
这两天的每一道山、每一条河,他都记得。记得自己怎么在车上摊开地图,怎么用指节一节一节量着公路,怎么对参谋们说"快,越快越好"。
现在那些话,一句一句,全变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像被扔进一盏巨大无边的聚光灯里。
像马戏团的场子。
人站在正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四周一圈一圈的看台,黑压压坐满了人,看不清脸,只有白花花的牙齿。
有人在笑。
周围是泥土、血、枪声,和一张张年轻日本兵的脸。
可在某一瞬间,他觉得那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
他听见黑暗里有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成千上万个中国人在笑。
而笑声最后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就坐在一张地图前,用红笔轻轻描了描云河坝,再画了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像画完一幅画的最后一下。
画完了,那人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人一定是陆诚。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舞台上被牵着线的木偶。
线在那个人手里,轻轻地、稳稳地收。
他踢腿,线就牵他踢腿;他回头,线就牵他回头。
他这两天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个人提前铺好的。
谷寿夫咬着牙,腮上的肉一跳一跳的。他猛地把军帽摔在地上,转身朝通讯车跑。
军帽在泥地里滚了半圈,谁也没敢去捡。
他跑到电台旁,卫兵抱着枪让开。谷寿夫蹲下来,一手按住电键,抬起头对参谋长说:"发报。给第九师团。快!"
他的嗓音劈了,像是两天两夜没喝水的人突然喊出来的一声。
卫兵们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第九师团?"参谋长有些犹豫,"师团长,我们第六师团和第九师团之间,已经好几天没有直接通讯。这时候……他们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
谷寿夫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看清楚了,南面一个整编师,西面是山,北面我们自己刚钻出来的口子也被中国军队压着。"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后面是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条路他走得太快,把能拉的、能靠的,全甩在了身后。
牛岛。自己从当涂城外撇下十八师团,头也不回地走的。让牛岛来救?
牛岛那个人,眼睛从来长在头顶上。他宁可看着第六师团死光,也要把这张脸笑烂。
让他来救,还不如杀了他。谷寿夫宁可死,也咽不下牛岛的一个笑话。
末松?一一四师团够干嘛的。
那群兵从登陆起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士气比弹药还缺。
真来了,被中国军队一口全吃了,那更是耻辱,双倍的耻辱。
眼下只有吉住。
吉住的第九师团在淳化,正和胡宗南打拉锯。
日军的情报网里,他的位置最近,他的兵最能打,也只有他,和自己没有旧账。
"只有吉住。"
谷寿夫说,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的部队离我最近。他不来,第六师团就真没了!"
他从参谋手里接过纸笔,半跪在车厢旁,亲自拟电。
车身的铁皮还发着烫,纸按上去,边角先卷起来。
第一封,语气还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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