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了,捧着稿子退出去。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全是汗。
钱大钧送他到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说
"回去加把劲。明天这武汉城里,人人都要认识你沈处长了。"
沈为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点了点头。
等沈为庸走了,钱大钧回到书房,走到桌前,低声说
"长官,这么急,谷寿夫还没到南京。路上会不会有变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记者会。租界里的外国记者嘴碎,明天要是问起谷寿夫现在关在哪里,怎么答?"
常周泰说
"就说正在解送途中。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人既然抓了,就不怕人问。"
常周泰饮了口浓茶,说
"所以要快。先把声势放出去。人到了,就是押着游街;没到,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管他路上怎么样,这仗已经打完了。"
消息开始从侍从室流出来。
像黑夜里有人沿街泼了灯油,火光一道接一道地亮。
先是那些常去官邸走动的政府要员,接着是各部部长、各省留汉委员、银行界要人。
一点时,武汉三镇的高门府第已经有电话互相接通。
电话铃声在汉口和武昌的夜里此起彼伏。
有商会的头面人物把已经睡下的账房叫起来,重新对一遍航线上的单子;有外国洋行的买办放下听筒,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到两点,连江对面的汉阳都有人得了信。
码头上的茶楼还没打烊,跑堂的把一壶茶续了三回,也没人催他。
有人说:"听说了吗?第六师团那个谷寿夫被抓了。"
有人不信,又打给平素熟悉的人去问。
越问越真。
有人披着衣服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有人抓起电话就往上海打。
各国的几份报纸得了消息,当晚撤了已经排好的头版,编辑们围在排字架旁边加稿到天亮。
有报馆主笔连夜写评论,写到"南京一役,足证中国军心可用",又觉得不够,撕了重写。油墨的味道从后半夜一直飘到天亮。
外国公使官邸的灯光,也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许阁森已经换上了睡袍,正坐在床沿喝第三杯威士忌。
他每天夜里都要喝一点,否则睡不着。
侍从把消息递进来时,他以为看错了。等他读完那两行字,酒杯停在嘴边,半天放不下来。
威士忌是苏打水兑的,冰块已经化完了。
他把消息纸翻过来又看一遍,没有别的字。
只有两行,一行是"第六师团全歼",一行是"谷寿夫被俘"。
他把纸往床上一拍,骂了句。
他妻子从睡梦里被吵醒,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摆摆手,不肯说。
他妻子知道他的脾气,翻过身,又睡下了。
只剩他自己,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越来越深的夜里。
他穿上拖鞋,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挑开半角窗帘往外看。
长江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黑缎子,可他知道,今夜之后,江面上浮着的那点体面,怕是要更薄了。
他心里想的还不止这些。
这半个月,他和日本人之间有一层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来往。
日本公使虽然撤了,可还留着说得上话的人。
几场秘密会谈下来,双方已经谈到了一些具体的条件:日方在长江中游的几处利益,可以让出来一部分,作为交换,英美在南京战事上保持沉默,和日本紧缺的物资。
许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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