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才轻轻把门合上。
车门关上。他陷进后座,好半天没有出声。
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大衣下摆上,沾着从台阶上带下来的灰。
车动了。柳川忽然说:"今天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传出去。"
副官应了声是。
柳川闭上眼睛。
朝香宫的车先走了。
畑俊六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辆车离开,才对副官说:"看见没有。第十军那位,连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副官垂首,不敢接话。
车驶出路口,汇进上海的大街。
上海的二月,冷得发潮。
街面上湿漉漉的,路两边都是日本兵。臂章新旧不一,枪背得歪歪斜斜。
一队宪兵站在电车站边查良民证,队排出去半条街。
被拦下的人把帽子摘了,躬着身子,翻着口袋。
闸北的废墟还在。
烧塌的房梁黑黢黢地戳着天,瓦砾堆里偶尔有野狗钻出来,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苏州河的水是灰绿色的。打捞船还在河上走,长竿子一伸一收。没人问打捞什么,也没人看。
河对岸的租界是另一个世界。
霓虹灯照旧亮,舞厅的招牌照旧转,公共租界的大钟不紧不慢地响着。
外白渡桥上有岗哨。
铁丝网架了三层,中间留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口子。
早上,租界这边的人出去,晚上,那边的人进来,都从这一个口子上过。
巡捕搜身,宪兵看证。
有人被扣下,有人被放行。
教堂的门半掩着。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都睡在地上铺的草上。神父站在门口,操着洋腔中国话:"进来吧。这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屋顶。"
难民收容所在一条弄堂深处。
门口挂着一块"东亚同文会赈济处"的牌子,白漆已经起了皮。
里头的人比弄堂还挤。
一个日本职员坐在桌后,发放一种灰扑扑的米票。
米店门口排着队,人挤着人,米口袋瘪得贴在柜台下。掌柜在门口挂一块牌子,写着"今日无米"。
挂牌子的人脸上没表情,排队的人也没表情,像早知道会挂。
学校还开着课。
旗杆上挂的是新旗子,孩子们排队朝东鞠躬。
纺织厂的烟囱不冒烟了。机器拆了一半,另一半停着。
女工们蹲在厂门口,围着头巾,等管事的人出来说个准信。
报童还沿街跑,喊的不是新闻,是旧闻。
报纸上只有华北的消息,还有满洲的"王道乐土"。
当铺的柜台前,妇人排着队,一件一件往外递。铜的、银的、玉的,到了柜上,都变成薄薄几张军票。
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老百姓贴着墙根走,不敢抬头。
黄浦江上军舰的烟囱冒着烟。
十六铺码头日夜卸货,军需箱子印着"满铁"和"大日本陆军"的字样。
苦力扛着箱子往仓库里走,监工在旁边喊。
喊的是日本话。
码头上卸下的箱子,一半装的是弹药,一半装的是饼干和绷带。帝国把半个日本的工厂都搬到了这条江上。
街角有穿和服的女人走过,木屐在湿地上响。
街边有挂着红灯笼的门,门口有日本兵进进出出。灯笼的纸破了,光从破口漏出来,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也有兵喝多了酒,站在路当中唱歌。
柳川在车里看了一路,一句话没说。
-->>(第4/6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