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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穹之下盐海图》

10
音哑得像砂纸。

    “林秀芝。“孔武说,“你儿子记得。“

    孔庆山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了三十二年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号啕痛哭,而是一种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肉的哭声,在帐篷里回荡,在牛粪火的噼啪声中回荡,在小羊羔的呼噜声中回荡,在铜壶的咕嘟声中回荡,像一首三十二年的歌,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丹增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他知道,有些眼泪不应该被外人看到。

    沈棠也站起来了。她走到孔庆山旁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像一棵大树,像一个三千年后的女人站在三千年前的男人旁边,告诉他——你哭吧,我守着你。

    扎西顿珠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根铁钎,铁钎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但他没有松手,只是转着,一下一下地转着,像在数时间,像在数心跳,像在数三十二年的等待里每一个没有哭出来的夜晚。

    孔武抱着小羊羔,看着他父亲哭。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三十二年前走出家门的男人,看着那个在第八层里被三千个陌生记忆淹没的男人,看着那个在冰晶祭坛上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的男人,看着那个此刻趴在牛粪火旁边哭得像个小孩子的男人——那是他父亲。那是他的父亲。他终于把他找回来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怀里小羊羔的额头。小羊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丹增给他们指了路。

    从山谷出去,沿着溪流一直往东走,翻过最后一座山口,就能看到喀什三角洲的边缘——一片广阔的、绿色的、像地毯一样的草原,草原上有村庄,有公路,有电线杆,有汽车,有活人,有世界。

    “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就能到叶城。“丹增用藏语说,扎西顿珠翻译着,“叶城有邮局,有长途电话,有医院。你们可以去那里给家里打电话。“

    孔武握着丹增的手,用力摇了摇。丹增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谢谢。“孔武说。

    “不用谢。“丹增说,用蹩脚的汉语,“雪山选中的人。你们回来了。雪山高兴。“

    他转身走向羊群,吹了一声口哨,羊群开始移动,像一朵白色的云在山谷里飘,飘向远处的山坡,飘向有草的地方,飘向有阳光的地方。

    四个人背着背包,抱着小羊羔,顺着溪流往东走。溪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像一首歌,像一首欢快的、带着水花的歌,在山谷里回荡,在岩壁上回荡,在天空中回荡,一直回荡到山口外面,回荡到草原上,回荡到有人的地方。

    走到山口的时候,孔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在身后延伸,像一条绿色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黑色的岩壁,岩壁的上方是白色的雪山,雪山的顶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像一座神的宫殿,像三千二百年前那个守门人最后看了一眼的世界。

    他转过头,面向东方。

    东方是喀什三角洲的方向。是平原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是母亲在等的方向。是电话在响的方向。是医院在等的方向——孔庆山需要检查身体,三十二年的封印生活对他的内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的肝、他的肾、他的肺、他的心脏,都需要检查,都需要治疗,都需要时间恢复。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下山口,走进了一片广阔的、绿色的、铺天盖地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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