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能治好他。
三月底的一天,孔庆山又犯病了。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费县的春天来得晚,但三月底已经能感觉到暖意了——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珠子挂在枝头上,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孔庆山起了床,自己走到院子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晒太阳。林秀芝在厨房做饭,孔武在镇上供销社买东西,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棵发了芽的枣树,和一把黑色的昆仑石,和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阳光。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皮肤,像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让阳光照着,让春风吹着,让枣树的新芽在他头顶上摇着,让这个院子里的所有声音——鸡叫、狗吠、邻居的说话声、远处学校的铃声——全部涌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首交响乐,像一首活着的歌,像一首三十二年来他每天都在梦里听但从来没听清过的歌。
然后胸口突然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不是刀扎的疼,而是一种闷疼,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很紧,紧得他喘不上气,紧得他眼前发黑,紧得他手里的昆仑石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头落在了三十二年的尽头,落在了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院子里,落在了一棵发了芽的枣树下。
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被盐晶堵住了,像被第八层里的记忆堵住了,像被三十二年的重量堵住了。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椅子翻了,他摔倒在枣树底下,后背撞在树干上,撞得枣树抖了一下,几片新芽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像几片小小的绿色的手在摸他,像几片小小的绿色的手在说“别睡“,像几片小小的绿色的手在说“撑住“。
林秀芝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躺了半分钟了。她看到他躺在枣树下,脸色紫得吓人,嘴唇抖着,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像在抓着一个快要跑掉的东西,像在抓着一颗快要停掉的心脏,像在抓着三十二年的最后一点时间。
“庆山!“
她扑过去,跪在地上,用手托着他的头,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然后一只手掐他人中,一只手拍他的脸,拍得很用力,像在拍一个快要睡过去的孩子,像在拍一个三十二年前走出这扇门的男人,像在拍一个她绝对不能再失去的人。
“庆山!醒醒!看着我!看着我!“
孔庆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林秀芝的脸——那张五十多岁的、满是皱纹的、此刻全是眼泪的脸,那张三十二年来每天都在他梦里出现的脸,那张此刻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脸。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只有一种“嗬嗬“的声音,像风穿过盐壳盆地的裂缝,像白鳞王在风蚀湖底翻身的声响,像三十二年里每一次他想喊他老婆的名字但喊不出来时的那种声音。
“武子!“林秀芝朝屋里喊,“武子!快来!你爸不行了!“
孔武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孔庆山已经被抬进了屋里,放在了床上。他脸色还是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还是急促,但比刚才慢了一点,眼睛还是半睁着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孔武冲到床边,抓住他爸的手——那只瘦骨嶙峋的、长满了茧的、三十二年来第一次被阳光晒到的手,此刻是凉的,是冰的,是像盐壳城里的盐晶一样凉的。
“爸!“他说,声音在抖,“爸!看着我!“
孔庆山的眼睛转向他。眼珠转得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像第八层里那些盐雕的眼睛在转动,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祭司在封印里转过脸来看他。他看着孔武,看着他儿子,看着那个在老山前线活下来的男人,看着那个在喀拉昆仑找到他的男人,看着那个此刻握着他的手在发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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